照顧媽媽是應該的,但我心裡好累
我蹲在馬桶邊,用一支舊牙刷沾清潔劑刷磁磚縫。膝蓋壓在浴室踏墊上,墊子濕了一角,涼涼的。手機在客廳響,我沒接。鈴聲停了,又響。我繼續刷,刷到縫裡的黑點變淡,才站起來洗手。鏡子裡的人頭髮亂亂的,額頭有一小塊紅印,大概是剛才靠著浴缸太久。
電話是二姊打來的。我回撥,她接起來就說:「妳剛去哪?媽說妳這禮拜沒回去。」我說在打掃。她頓了一下,說:「媽膝蓋痛,妳知道嗎?」我說知道,上禮拜有拿痠痛貼布回去。二姊說:「貼布沒用啦,要去看醫生。妳帶她去。」我說我週六要加班。二姊說:「妳每次都說加班。」我沒回話。她嘆口氣:「好啦,我再問大哥。」
掛掉電話,我把浴室地板拖乾。手機又響,這次是群組訊息。大哥傳了一張照片,是媽坐在客廳看電視的背影。他寫:「老媽一個人在家,看起來很無聊。」二姊回:「週日大家回去?」大哥回:「我ok。」我看著那張照片,媽的背駝駝的,電視畫面反光,看不清楚在播什麼。我打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然後把手機丟回茶几。
週日回去,媽在廚房炒菜。油煙很大,抽油煙機轟轟響。我走進去說:「我來。」媽說:「不用,妳去坐。」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她拿鍋鏟的手有點抖。我說:「媽,妳手怎麼了?」她說:「沒有啦,昨天搬花盆扭到。」我說:「那妳還炒菜。」她沒回頭,說:「你們要回來啊。」
大哥帶了便當盒,說要裝菜回去。二姊買了水果,放在桌上沒人動。吃飯的時候,媽一直夾菜給大哥的兒子,說:「這個蝦子新鮮,多吃一點。」姪子低頭玩手機,說:「我不餓。」媽把蝦子夾回來,放進自己碗裡,沒說話。我看著那隻蝦,殼紅紅的,尾巴翹著。
吃完飯,二姊在洗碗。我走過去幫忙擦盤子。二姊小聲說:「媽最近一直說膝蓋痛,晚上睡不好。」我說:「我知道。」二姊說:「那妳知道她上個月去醫院,是自己坐公車去的嗎?」我擦盤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二姊說:「她說不想麻煩我們。」我說:「她每次都這樣講。」二姊說:「所以我們就真的不麻煩了?」
我沒接話。水龍頭的水嘩嘩流,二姊把碗一個一個沖乾淨。我擦乾盤子,疊好,放進碗櫃。碗櫃的門有點歪,關不緊,我用力推了一下。媽在客廳喊:「誰要喝綠豆湯?」大哥說:「我不喝,太甜。」二姊說:「我帶一碗回去。」我走回客廳,說:「媽,我幫妳看膝蓋。」媽揮揮手:「不用啦,老毛病。」
那天晚上我留在媽家過夜。房間還是以前的樣子,書桌上有一張我大學畢業的照片,相框邊緣生鏽了。我躺在床上,聽到隔壁房間媽翻身的聲音,床板吱吱響。她起來上廁所,拖鞋啪嗒啪嗒走過走廊。我閉著眼睛,等她回房,關門聲很輕。
隔天早上,我載媽去菜市場。她走很慢,我放慢腳步。她停在魚攤前面,跟老闆娘聊天。老闆娘說:「妳女兒喔?好孝順。」媽說:「對啊,我小女兒。」我站在旁邊,手插在口袋裡。媽買了一條鱸魚,說要煮湯。我說:「妳膝蓋痛,不要站太久。」她說:「魚湯對傷口好,妳之前開刀不是也喝這個?」我說:「那很久了。」她說:「我知道,可是喝魚湯總是好的。」
我送她回家,幫她把菜放進冰箱。她坐在客廳,把痠痛貼布撕開,貼在膝蓋上。貼布的味道很嗆,像薄荷混著藥味。我說:「媽,下禮拜我請假帶妳去看醫生。」她說:「不用請假,我自己去就好。」我說:「我帶妳去。」她看我一眼,說:「妳不是要加班?」我說:「請假沒關係。」她低下頭,把貼布邊緣壓平,說:「好啦。」
我走出家門,騎車回租屋處。路上經過一家新開的飲料店,招牌很亮,排了一堆年輕人。我停下來,買了一杯無糖綠茶。店員問我要不要加珍珠,我說不要。我站在路邊喝了一口,茶很澀。手機響了,是公司群組。主管傳訊息說下週三要交報表。我回了一個「收到」。
回到租屋處,我把安全帽掛好,鑰匙丟在鞋櫃上。房間很小,床旁邊就是書桌,書桌上堆著帳單和幾張發票。我坐下來,把發票一張一張攤平,對號碼。沒中。我把發票丟進垃圾桶,垃圾桶已經滿了。我嘆口氣,把垃圾袋綁起來,拿到樓下丟。
晚上洗澡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膝蓋也有一點痛。大概是蹲太久刷浴室。我擦乾身體,坐在床邊擦乳液。手機響了,是二姊。她說:「媽說妳要請假帶她看醫生?」我說:「對。」二姊說:「那妳順便問醫生,她那個膝蓋是不是要打玻尿酸。」我說:「好。」二姊停了一下,說:「謝謝妳。」我說:「謝什麼。」她說:「就是謝謝。」
我掛掉電話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的燈管有一支在閃,亮一下暗一下。我閉上眼睛,想明天要記得買燈管。又想,媽家的碗櫃門也該修了。又想,大哥說週末要帶姪子去補習,不能回來。又想,二姊說她婆婆最近也要開刀。又想,我到底在氣什麼。
其實我也不知道。只是每次回去,都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叫去幫忙的人,幫完就可以走了。可是不走,又不知道留下來要做什麼。媽不會跟我說她心裡的話,我也不會跟她說我的。我們只會說,吃飽了沒,天氣變冷了,這個菜要冰,那個貼布要換。
有一次,我幫媽收衣服。她的內衣都舊了,鬆緊帶洗到沒彈性。我問她要不要買新的,她說:「還能穿啊,買新的浪費。」我看著那些衣服,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心裡面有一個地方,一直沒有人問過我累不累。
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這些。講了好像很自私。大家都覺得,照顧媽媽是應該的。我也覺得是應該的。可是應該的事情做久了,會變成一種空空的感覺。像一個桶子,一直倒水給別人,自己裡面越來越乾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個夢。夢裡我站在媽家的廚房,瓦斯爐上的水壺一直滾,發出尖尖的嗶聲。我想去關火,可是腳抬不起來。媽坐在客廳看電視,背影小小的。我一直叫她,她沒有回頭。然後我就醒了。
醒來的時候,天還沒亮。我躺在床上,聽到外面有鳥叫。我拿手機看時間,五點四十分。我沒有再睡,起來泡了一杯即溶咖啡。咖啡粉結塊了,我攪了很久才化開。我坐在書桌前,喝了一口,很苦。
我打開電腦,把下週要交的報表先做一點。數字跳來跳去,我打錯好幾個格子。我刪掉重打,又錯。我關掉電腦,趴在桌上。桌面的塑膠墊涼涼的,貼著臉頰。
後來我還是帶媽去看了醫生。診所很多人,我們等了一個多小時。媽坐在候診椅上,一直看手機裡的長輩圖。我坐在旁邊,翻一本過期的週刊。輪到我們的時候,醫生說膝蓋退化,要打玻尿酸,還要復健。媽說:「打針會痛嗎?」醫生說:「一點點。」媽看我一眼,說:「那要打幾次?」醫生說:「先打一輪看看。」
打完針,媽走路還是慢。我扶她上車,她說:「其實沒有很痛。」我說:「那就好。」她說:「妳請假會不會被扣錢?」我說:「不會。」她說:「那就好。」我發動機車,她坐在後面,手抓著我的外套下襬。風吹過來,她的頭髮飄到我臉上,癢癢的。
我載她回家,她說要煮麵給我吃。我說不用,我要回公司。她說:「吃一點再走啦。」我看著她站在門口,膝蓋貼著棉花,手扶著門框。我說:「好,吃一點。」
她煮了麵線,加了麻油和蛋。我坐在餐桌前吃,她坐在對面看我。我說:「妳不吃?」她說:「我不餓。」我低頭吃麵線,湯很燙,我吹了吹。她說:「妳小時候很喜歡吃麻油麵線。」我說:「我知道。」她說:「那時候妳爸還在。」我沒說話。她說:「他走太早了。」我放下筷子,說:「媽,麵線很好吃。」她笑了一下,說:「喜歡就多吃一點。」
我吃完麵線,洗了碗。媽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播新聞。我走過去說:「我走了。」她說:「好,騎車小心。」我走到門口,回頭看她。她已經轉頭看電視,側臉被螢幕光照得藍藍的。
我關上門,騎車回公司。路上風很大,我騎得很慢。經過那家飲料店,我沒有停。我想,下次回來,要記得幫媽買幾件新內衣。可是我不知道她的尺寸。我想,下次問她。又想,她大概會說不用。
我騎進市區,紅燈的時候停在一台公車旁邊。公車窗戶裡有一個阿嬤,頭髮白白的,跟我媽很像。她看著窗外,表情空空的。綠燈亮了,公車開走。我催油門,往公司的方向騎去。風一直吹,我的眼睛有點乾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