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婆婆住在一起十二年,我才發現我們都一樣累

我記得那天是禮拜六,早上七點不到,我婆婆已經在廚房把抽油煙機開到最大。我躺在房間裡,眼睛還沒睜開,先聽見鍋鏟刮過鐵鍋的聲音,尖尖的,像在刮人的神經。我老公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高蓋住頭,繼續睡。我看著天花板,心裡想,又來了。

我下樓的時候,她正在煎魚。油煙很重,她沒開窗,說外面風大會把瓦斯爐的火吹歪。我走過去想把窗戶推開一點,她馬上說:「不要開,油煙會跑出去,隔壁聞到會說我們家沒水準。」我沒說話,把窗戶留著一條縫,轉身去拿碗筷。她看了我一眼,把魚翻面,油濺出來,有一滴噴到我手背上。我沒叫,只把手縮回來,用圍裙擦掉。

「今天中午要拜拜,妳那個魚不要切太小塊。」她說。

「媽,我今天跟同事約好要去宜蘭,中午不在家。」我盡量把聲音放平。

她沒看我,繼續煎魚,鍋鏟刮了兩下。「拜拜是家裡的事,妳同事不能改天嗎?」

「上個月就約好了,湯屋也訂了。」

「訂了可以退啊,打個電話而已。」

我沒回話,把碗筷擺好,走出廚房。我老公在客廳看手機,頭也沒抬。我經過他身邊,小聲說:「你媽又來了。」他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滑。我站在樓梯口,突然覺得很累,不是身體累,是那種從腳底往上竄的累。

我跟我婆婆住在一起十二年。結婚第二年,公公走了,她說一個人住會怕,我老公就說接她過來。那時候我沒想太多,覺得老人家一個人確實可憐。她搬進來第一個月,我還幫她把房間重新粉刷,買了新的衣櫃。她說不用,舊的還能用,但後來還是用了。只是每次有親戚來,她都會說:「這衣櫃我媳婦買的,我說不用,她硬要花錢。」

我女兒小的時候,她還會幫忙帶。那時候我下班回來,女兒已經洗好澡,功課也寫了一半。我心裡是感激的。可是女兒越大,她管得越多。女兒國中的時候想剪短頭髮,她說女孩子留長頭髮才有氣質。女兒穿短褲出門,她說腿露那麼多能看嗎。我老公在旁邊都不講話,只會說:「阿嬤也是為妳好。」

有一次我忍不住,在房間跟我老公說:「你能不能跟你媽講一下,不要什麼都管。」

他看著手機,說:「她年紀大了,妳跟她計較什麼。」

「我不是計較,我是覺得這個家好像不是我的。」

他放下手機,嘆了一口氣。「那妳要我怎麼辦?把她趕出去嗎?」

我沒說話。我知道他為難,可是我也很為難。那種為難不是一天兩天,是每天每天堆起來的。像廚房流理台旁邊的油垢,你以為擦乾淨了,隔天又黏一層。

那天吃過早餐後,我才出門去宜蘭。我婆婆在客廳看電視,聲音開得很大。我經過她面前,說:「媽,我出門了。」她沒看我,只說:「早點回來。」我「嗯」了一聲,把門帶上。

那天我跟同事去礁溪泡溫泉。天氣很好,天空藍得很乾淨。我們在湯屋裡泡了很久,出來的時候皮膚都皺了。同事問我:「妳今天怎麼這麼安靜?」我說:「沒有啊,就想放空。」她沒再問,只遞給我一瓶水。

晚上我們去逛夜市,我買了一包花生捲冰淇淋。老闆把花生糖刨成粉,撒在潤餅皮上,再加兩球冰淇淋,捲起來。我咬了一口,花生粉掉了一點在衣服上。同事笑我:「妳吃東西還是這麼急。」我也笑了,可是心裡一直掛著家裡的事。我知道回去以後,我婆婆一定不會給我好臉色。

果然,我到家已經快十一點。客廳燈還亮著,她坐在籐椅上,電視開著,眼睛閉著。我輕聲說:「媽,我回來了。」她睜開眼,看了我一下,說:「這麼晚,妳一個女人在外面像什麼樣子。」

我站在玄關,鞋子脫到一半,手裡還提著行李。我老公從房間走出來,說:「回來啦,吃飽沒?」我點頭。他接過我的行李,小聲說:「媽等妳等到現在,妳去跟她說一下話。」

我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她沒看我,眼睛盯著電視。電視在播重播的八點檔,女主角在哭,哭得很用力。

「媽,對不起,讓妳等門。」

她哼了一聲。「我不是等門,我是睡不著。」

我沒接話。客廳裡只有電視的聲音。過了一會兒,她說:「妳知道今天拜拜,我一個人弄了多久嗎?妳老公只會在旁邊看,連香都不會點。我這把年紀了,還要站那麼久。」

我低下頭,說:「下次我會先準備好再出門。」

她轉過頭看我,眼神很冷。「下次?妳每次都說下次。妳心裡根本沒有這個家。」

我喉嚨很緊,想說什麼,又吞回去。我站起來,說:「媽,很晚了,妳早點休息。」然後走回房間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眼睛閉著,可是睡不著。我老公已經在打呼。我翻來翻去,腦子裡一直轉。我想起我媽以前跟我說,嫁人以後要忍耐,家和萬事興。我也想起我女兒小時候,我婆婆抱著她,在巷口跟鄰居說:「這是我孫女,很乖。」那時候她臉上是笑的。

可是現在,我連呼吸都覺得要小心。

隔天早上,我起來做早餐。我婆婆坐在餐桌前,看我煎蛋。她說:「蛋不要煎太熟,你老公喜歡吃半熟的。」我說好。她又說:「吐司要烤兩次,他喜歡脆一點。」我點頭。她看著我,突然說:「妳是不是覺得我很煩?」

我愣了一下,鍋鏟停在半空中。

「沒有,媽,我沒有這樣想。」

她低下頭,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醬瓜。「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覺得我囉嗦。可是我一個老人家,不講這些,我還能做什麼?」

我沒說話,把蛋盛到盤子裡,放在她面前。她看著那顆蛋,說:「煎太熟了。」我低頭看,蛋黃已經全熟。我沒解釋,只說:「我再煎一顆。」

她揮揮手。「不用了,將就吃吧。」

我坐下來,跟她一起吃早餐。我老公還在睡,女兒去同學家做報告。餐桌很安靜,只有筷子碰到碗的聲音。我咬了一口吐司,烤得有點焦,邊緣硬硬的。我婆婆吃得很慢,一口蛋配一小口稀飯。她忽然說:「妳昨天去宜蘭,好玩嗎?」

我抬頭看她,她的表情很平淡,像在問天氣。

「還不錯,泡了溫泉,晚上去逛夜市。」

她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過了一會,她說:「下次帶我去吧,我也很久沒出門了。」

我看著她,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不是生氣,也不是高興,就是覺得這個人,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。

「好啊,媽,下次我們一起去。」我說。

她低頭繼續吃稀飯,嘴角好像動了一下,又好像沒有。

那天下午,我在陽台收衣服。我婆婆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件我老公的襯衫。她說:「這件領子沒洗乾淨,妳看,黃黃的。」我接過來看,領口確實有一圈淡淡的汗漬。我說:「我再洗一次。」她說:「不用,我來洗,妳去忙別的。」我站在旁邊,看她把襯衫泡進水裡,倒了一點洗衣粉,用手慢慢搓。她的手指很瘦,關節有點變形,搓衣服的時候很用力。

我忽然想起我剛嫁進來的時候,她也是這樣,站在同一個陽台,教我怎麼洗我老公的襯衫。那時候她說:「男人的衣服領子最重要,領子乾淨,人才體面。」我那時候覺得她好厲害,什麼都懂。

現在我看著她,只覺得她也好累。

那天晚上,我老公問我:「妳跟媽今天還好吧?」我說:「沒怎樣啊。」他看著我,說:「她早上跟我說,妳煎的蛋太熟,她吃不習慣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那我明天煎半熟。」他也笑了,拍拍我的肩膀,說:「辛苦了。」

我沒回話。辛苦不辛苦,其實已經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我還在這裡,每天醒來,走進廚房,打開瓦斯爐,煎一顆蛋。蛋黃熟不熟,日子還是要過。

只是我偶爾會想,如果有一天,我女兒結婚了,我去她家住,我會不會也變成我婆婆那樣。會不會也站在廚房裡,嫌她煎的蛋太熟,嫌她太晚回家,嫌她心裡沒有這個家。

我不知道。也許到那個時候,我才會真的懂她。也許永遠不會。

但至少現在,我願意再煎一顆蛋。半熟的。
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