妳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?

那天晚上我其實不該接那通電話的。手機在茶几上震動,螢幕亮起來,顯示「媽」。我剛洗完澡,頭髮還包著毛巾,本來想裝作沒看到,可是它一直響,響到第三輪的時候我還是接了。

「阿惠,妳明天有沒有空?載我去醫院一趟。」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常,像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。

「明天?我下午有班。」我坐在沙發邊,毛巾的水滴到肩膀上,涼涼的。

「那早上呢?我掛了十點半的號,看完剛好妳去上班。」

我沒有馬上回答。電視開著,正在播新聞,畫面裡一堆人不知道在吵什麼。我看著螢幕,其實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

「媽,上禮拜不是才去過?膝蓋又怎麼了?」

「不是膝蓋,是心臟,最近晚上睡覺會喘不過氣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妳爸說他明天要去廟裡幫忙,走不開。」

又是這樣。我心裡那句話差一點就說出口,但還是吞了回去。我爸永遠走不開,廟裡的事比家裡的事重要,這三十年來都一樣。我媽也習慣了,習慣到連抱怨都懶得抱怨,只會打電話給我。

「好啦,我九點半去接妳。」我說。

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那裡發呆了一陣子。頭髮的水沿著脖子流下來,我懶得去拿吹風機。手機還握在手裡,螢幕已經暗了。我想到明天早上本來要去市場買菜,冰箱已經空了好幾天,再不去買,晚餐又要吃外食。可是這些事跟我媽的心臟比起來,好像都不重要。

我站起來,走進房間,從衣櫃裡翻出明天要穿的衣服。其實也沒什麼好翻的,就那幾件輪流穿。我在百貨公司站櫃,賣保養品,每天要穿制服,頭髮要綁整齊,妝要化得體面。客人看的是我的臉,不是我的心情。

第二天早上我開車去接她。她已經站在巷口等,穿一件暗紅色的外套,手裡提著一個小布袋,裡面大概裝了健保卡、藥單、還有她永遠隨身帶著的那條手帕。她上車之後沒有繫安全帶,我提醒她,她才低頭去拉,動作慢慢的。

「妳早餐吃了沒?」她問。

「還沒。」

「等一下看完醫生,去旁邊那間清粥小菜吃一點。」

我沒接話,只是把車子開出巷子。路上車很多,紅綠燈一個接一個,我媽坐在旁邊,眼睛看著窗外,偶爾嘆一口氣。那種嘆氣不是悲傷,比較像是一種習慣,好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壓著,要這樣吐出來才舒服一點。

到了醫院,人比我想像中多。我媽去插卡報到,我站在旁邊等。她從布袋裡拿出健保卡的時候,手有點抖。我假裝沒看到,低頭滑手機。其實手機也沒什麼好看的,就只是不想盯著她看。

輪到她的時候,我陪她進去。醫生很年輕,講話很快,說要安排做心電圖,可能還要背二十四小時的心跳紀錄器。我媽一直點頭,可是我看她的表情,她其實沒有完全聽懂。醫生問她有沒有胸悶、頭暈,她說有,晚上睡覺會突然醒過來,心跳很快。醫生又問,這種情況多久了?她想了想,說大概兩三個月。

兩三個月。我站在旁邊,心裡突然有點不舒服。她從來沒有跟我提過。這兩個月裡,我每個禮拜都回娘家吃飯,她煮一桌菜,問我工作怎麼樣,問我有沒有對象,問我房租是不是又漲了。她從來沒有說她晚上睡不好,沒有說她半夜會喘不過氣。

「妳怎麼都沒講?」走出診間的時候,我忍不住問。

「講了也沒用,妳那麼忙。」她說得很自然,好像這件事本來就該這樣處理。

我沒有回話。我們去批價,然後去藥局領藥。她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,我站在旁邊,看著螢幕上的號碼跳動。空氣裡有藥味,還有消毒水的味道。我媽把藥單折成小小一張,塞進布袋裡,動作很慢,很仔細。

「阿惠,妳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?」她突然問。

我愣了一下。「不會啦,妳不要亂想。」

她點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可是我知道她沒有相信我的話。她從來沒有相信過。她總覺得自己是別人的負擔,覺得自己不夠好,覺得自己應該要更獨立一點。可是她又不敢真的獨立,因為她怕一旦不麻煩別人了,就真的沒有人會理她了。

領完藥之後,我們去醫院旁邊的清粥小菜吃早餐。她點了一碗地瓜粥,配醬瓜和麵筋,我點了一碗鹹粥。她吃得很慢,筷子夾醬瓜的時候,手還是有一點抖。我看著她的手,想到小時候她也是用這雙手幫我綁頭髮、縫制服、煮三餐。那時候她的手很穩,現在卻連夾菜都有點吃力。

「妳那個工作,有沒有考慮換一個?」她突然問。

「為什麼要換?」

「站那麼久,膝蓋會壞掉。妳看我才站幾年就這樣了,妳還年輕,要早點保養。」

「我習慣了啦,而且現在工作不好找。」

她嘆了一口氣,沒有繼續說。我知道她想說什麼。她想說,女孩子還是要找個穩定的對象,不要一個人撐。可是她知道我不愛聽,所以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。我們母女之間常常這樣,很多話都只說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,就靠彼此猜。

吃完早餐,我送她回家。車子停在她家樓下的時候,她沒有馬上下車。她解開安全帶,手放在門把上,停了一下。

「阿惠,謝謝妳。」她說。

「不會啦,妳進去吧,我下午還要上班。」

她下車之後,站在騎樓下跟我揮手。我看著她走進公寓大門,背影小小的,暗紅色的外套在陰天裡看起來特別暗。我沒有馬上開走,坐在車裡發了一下呆。手機響了,是同事傳訊息問我下午的班能不能提早到,說櫃上缺人。我回了一個「好」,然後發動車子。

那天下午我站在櫃檯後面,對著客人笑,介紹保養品,講解成分,推薦組合。我的嘴巴在動,手在比劃,可是腦子裡一直浮現我媽坐在醫院等候區的樣子。她一個人坐在那裡,旁邊都是不認識的人,手裡抓著那個小布袋,眼睛盯著螢幕上的號碼。她有沒有害怕?她有沒有希望我多陪她一下?她有沒有想過,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倒下去了,我會不會在旁邊?

我不知道。我不敢問。我怕問了之後,她會哭,我也會哭。我們家不習慣把話說得太清楚,尤其是那些太重的話。說出來了,反而不知道怎麼收回去。

晚上下班回家,我隨便煮了一碗泡麵,坐在餐桌前吃。手機又響了,是我媽。她問我到家了沒,我說到了。她說今天醫生開的藥她吃了,沒有不舒服。我說好,那妳早點睡。她說好,妳也是。

掛掉電話之後,我看著碗裡的泡麵,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那種,說不出來的累。我想到她今天在醫院問我,會不會覺得她很麻煩。我回答得太快了,快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心虛。

其實我偶爾真的會覺得麻煩。可是我不敢承認。因為承認了,就等於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好女兒。我媽這輩子已經夠辛苦了,我怎麼可以覺得她麻煩?可是我又不是聖人,我也想要有自己的生活,想要週末睡到自然醒,想要不用隨時接電話,想要不用在醫院裡聞消毒水的味道。

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。說出來,別人只會覺得我不孝。可是不孝這兩個字,壓在心裡真的很重。

我站起來,把泡麵碗拿去水槽沖一沖。水聲嘩啦嘩啦的,蓋過了電視的聲音。我看著水槽裡的水流,突然想到,也許我媽年輕的時候,也有一樣的感覺。她也曾經覺得她的媽媽很麻煩,也曾經想要有自己的生活。只是她從來沒有說出口,就像現在的我一樣。

我關掉水龍頭,擦乾手,走回客廳。手機放在桌上,螢幕暗著。我沒有再打開它。明天還要上班,後天也是。我仍不知道怎麼把那句「有時候我也會累」說給她聽。白天在醫院說的「不會啦」,還留在我心裡;我知道自己回答得太快,卻沒有再打電話改口。
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