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是想安靜一下,這樣很自私嗎?
那天晚上,我蹲在廚房地板上擦地,忽然聽見房間裡傳來我老公的聲音。他說:「妳這樣擦,樓下會不會又漏水?」我手停了一下,繼續擦。他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電視遙控器,又說:「上次不是跟妳講過,不要用那麼濕的抹布。」我沒有抬頭,只說: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他站了一會兒,才走回客廳。
我叫做秀娟,今年五十二歲。我們住在永和,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,四樓,沒有電梯。房子是婆婆留下來的,貸款早就繳清了,可是管線老舊,樓下鄰居很敏感,一點聲音、一點水氣都會上來按電鈴。我老公叫做志明,在電子公司當倉管,做了二十幾年,薪水普通,但穩定。我在區公所對面的早餐店幫忙,早上五點到下午一點,一個月兩萬八。我們有兩個女兒,都已經在外面工作,一個在台中,一個在台北租房子。
其實那天晚上,我不是真的在擦地。我是想找一個理由,不要坐在客廳看電視。因為只要坐下來,志明就會開始講他公司的事,哪個同事又請假、哪個主管又亂調班。他講得很細,連誰中午吃什麼便當都要講。我以前會聽,會回應,後來越來越不想聽。不是因為他講得不好,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像一台收音機,只要開著,就要一直接收。
我蹲在地上,抹布已經乾了,我還是來回擦。膝蓋很痠,可是我不想站起來。我心裡想,如果我一直擦下去,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講話。後來志明又走過來,這次他沒有站在門口,他走進廚房,打開冰箱拿了一瓶麥茶,喝了一口,說:「妳今天怎麼了?怪怪的。」我說:「沒有啊,只是想把地擦乾淨。」他說:「妳已經擦半個小時了。」我沒有回答。他把麥茶放回去,說:「妳是不是在生什麼氣?」我說:「沒有。」他說:「妳每次都說沒有,可是臉很臭。」我站起來,把抹布丟進水桶,說:「我只是累了。」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。我躺在床的右邊,志明在左邊,他已經打呼了。我看著天花板,心裡想,我是不是不應該這樣。他沒有做錯什麼,他只是想跟我說話。可是我連聽他說話都覺得累。這種累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面好像有一個地方被壓住了,壓了很久,已經麻掉了。
隔天早上,我一樣五點出門。早餐店老闆娘叫做阿珠,她比我大六歲,很會聊天。她一邊煎蛋餅一邊問我:「秀娟,妳最近是不是瘦了?」我說:「有嗎?沒有吧。」她說:「臉都凹下去了。妳是不是又跟志明吵架?」我說:「沒有吵架。」她說:「沒有吵架,那就是冷戰喔?」我搖搖頭,把切好的蔥花倒進碗裡。阿珠說:「夫妻久了都這樣啦,妳不要想太多。我跟我老公以前也是,後來他去釣魚,我去跳舞,各過各的,反而感情變好。」我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其實我不是不想跟志明說話。我是怕自己一開口,就會說出很傷人的話。比如說,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講公司的事。比如說,你可不可以讓我安靜一下。比如說,我跟你在一起,好像只是在盡責任。這些話我都不敢講,因為講了,就收不回來了。
有一天晚上,我終於講了。那天是禮拜六,志明不用上班,他從下午就開始看政論節目,聲音開得很大。我在房間摺衣服,摺到一半,他走進來,說:「妳要不要出來看?今天在講那個什麼,妳上次不是也在問。」我說:「我沒有在問。」他說:「有啊,妳上次不是說那個誰很誇張。」我說:「我忘了。」他站在床邊,看著我摺衣服,說:「妳最近真的很奇怪。問妳什麼都說沒有、忘了、不知道。」我停下來,手裡抓著一件女兒的T恤,說:「志明,你可不可以讓我安靜一下。」他愣了一下,說:「我哪裡吵到妳了?」我說:「不是吵,是我需要安靜。」他說:「妳需要安靜?那妳去房間啊,我又沒有叫妳一定要出來。」我說:「我已經在房間了,是你走進來。」他看著我,嘴巴張開又閉上,然後說:「好,那我出去。」他走出去,把門關上,聲音有點大。
我坐在床邊,手裡還抓著那件T恤。我以為我會哭,可是我沒有。我只是覺得胸口很緊,好像終於說出來了,可是又好像說錯了。我聽見客廳的電視聲音變小了,然後是陽台紗門拉開的聲音。志明去陽台抽菸了。他很少抽菸,只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。
那天晚上,我們沒有一起吃飯。我煮了麵,他沒有吃,說不餓。我自己坐在餐桌前吃,電視開著,可是沒有人看。我吃得很慢,麵都糊掉了。我心裡想,我是不是太自私了。他只是想跟我說話,我卻叫他讓我安靜。可是我又想,我已經安靜了這麼多年,為什麼連一點自己的空間都要不到。
後來我開始去公園走路。每天下午下班後,我先回家洗澡,然後去四號公園走三圈。走完就在涼亭坐一下,看人家遛狗、帶小孩。我沒有跟志明說我去哪裡,只說去買東西。他也不會多問。有一天,我在公園遇到一個女人,她叫做美玲,大概四十幾歲,帶著一隻柴犬。她主動跟我聊天,說她剛搬來永和,對這裡還不熟。我們聊了幾句,她說她離婚了,自己帶一個兒子。我沒有多問,她也沒有多說。後來我們常常在公園遇到,就一起走一圈,聊一些很普通的事,哪裡的菜便宜、哪家診所掛號費比較低。我覺得這樣很好,不用解釋什麼,也不用擔心講錯話。
有一天晚上,志明忽然問我:「妳是不是有認識新朋友?」我嚇了一跳,說:「你怎麼知道?」他說:「妳最近回來都比較晚,而且會笑。」我說:「我有笑嗎?」他說:「有,妳自己沒發現。」我低下頭,不知道要說什麼。他停了一下,說:「我不是在怪妳。我只是覺得,妳好像比較開心。」我抬頭看他,他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遙控器,可是沒有轉台。我說:「我只是去公園走路,認識一個小姐,聊聊天而已。」他點點頭,說:「那很好啊。」然後他把電視關掉,說:「秀娟,對不起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為什麼道歉?」他說:「我不知道妳這麼不快樂。」我沒有說話。他又說:「我這個人很遲鈍,妳不說,我真的不知道。」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很可憐。他不是壞人,他只是不知道怎麼跟我相處。我也不是不愛他,我只是需要一點空氣。
後來我們還是沒有什麼大改變。他還是會講公司的事,我還是會聽,只是有時候我會說:「志明,我今天很累,明天再聽好不好?」他會說好,然後把電視聲音調小。我也還是會去公園走路,有時候跟美玲一起,有時候自己一個人。我沒有跟志明說我心裡那些很複雜的感覺,因為我知道,說了他也不一定懂。可是至少,我不用再假裝自己很好。
現在我還是會蹲在廚房擦地,可是不會再擦半個小時。擦完就站起來,把抹布晾好,然後去客廳坐一下。志明如果問我話,我就回答。如果我不想講話,我就說:「我想休息一下。」他會說好,然後繼續看他的電視。我覺得這樣就夠了。不是什麼大團圓,也不是什麼解脫,就是日子繼續過,只是我終於可以說出「我想休息一下」這幾個字,而不用覺得自己犯了什麼錯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