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跟大哥出國了,我留在店裡縫拉鍊
那天的雨下得突然,我站在騎樓底下,手機一直震。LINE 群組裡,大嫂傳了一張照片,是媽坐在輪椅上,背景是桃園機場的出境大廳。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手指頭有點抖,不知道要回什麼。群組裡其他人一個一個丟貼圖,有比讚的,有說「媽玩得開心喔」,只有我沒出聲。
其實我早就知道了。上個月回娘家,媽在廚房裡跟我說,大哥要帶她去日本看櫻花。她一邊挑菜一邊講,眼睛沒有看我。我說:「妳腳不方便,搭飛機受得了嗎?」她說:「你大哥都安排好了,說有輪椅服務,不用走太遠。」我「喔」了一聲,沒有接話。她停了一下,又說:「你要不要一起去?」我搖頭,說店裡走不開。她沒有再問。
我在市場旁邊開了一間小小的修改衣服的店,二十幾年了。老公在貨運公司上班,兩個小孩都大了,一個在高雄,一個在台北。平常就是我跟老公兩個人,生活很簡單。說忙也不是真的忙到哪裡去,但就是走不開。店裡的事情雜,客人拿衣服來改,這個要趕,那個不急,時間被切得很碎。大哥在科技公司做到協理,大嫂是國中老師退休,他們出國像走廚房。我沒有那種命。
小時候,媽最疼的是大哥。這我早就知道,也沒什麼好怨。大哥會讀書,又會說話,親戚都誇。我書讀得普通,高職畢業就去成衣廠上班,後來學了修改衣服,自己開店。媽從來沒有虧待我,但那種疼是不一樣的。對大哥是驕傲,對我是放心。我以前覺得放心也很好,至少不用她操心。可是這幾年,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。
去年媽跌倒,髖關節開刀,在醫院住了兩個禮拜。那時候大哥在美國出差,大嫂說她一個人顧不來,叫我過去幫忙。我把店門一關,在醫院睡了十幾天。幫媽擦澡、餵飯、扶她上廁所,半夜她喊痛,我爬起來按鈴找護士。隔壁床的家屬還以為我是看護,問我一天多少錢。我笑笑說:「我是她女兒啦。」那個人很不好意思,一直道歉。我說沒關係,習慣了。
媽出院以後,大哥回來了,帶了一盒美國買的巧克力給我,說:「這次辛苦你了。」我收下了,放在店裡的櫃子上,一直沒有開。老公說我太小心眼,人家也是好意。我沒有回他,只是把巧克力塞到抽屜最深的地方。
後來媽的復健,也是我陪著去。一個禮拜三次,我騎機車去接她,再騎去醫院。路上她坐在後座,手抓著我的腰,抓得很緊。有一次下雨,我騎得很慢,她在後面說:「阿惠,你騎車技術不錯。」我笑出來,說:「媽,我騎二十幾年了耶。」她也笑,說:「對喔,你都這麼大了。」
我以為這些事情,媽都看在眼裡。可是她好了以後,第一個想去的,還是跟大哥出國。我不怪她,真的不怪。只是心裡有一個地方,像被針刺到,不是痛,是酸。
那天晚上,我一個人在店裡改一件外套的拉鍊。手機又響了,是媽打來的。我接起來,她那頭很吵,我聽到廣播的聲音,好像在登機門附近。她說:「阿惠,我要上飛機了。」我說:「喔,好,你小心喔。」她說:「我會傳照片給你看。」我說:「好。」她停了一下,說:「你有沒有想要什麼?我買回來給你。」我想了想,說:「不用啦,你玩得開心就好。」她說:「那我再看看。」然後就掛了。
我放下手機,繼續縫拉鍊。針車的聲音噠噠噠,很規律。我忽然想起小時候,媽帶我去菜市場,她牽著我的手,走很慢,因為我腳短。她會停下來買豆花給我吃,自己不吃,說她不餓。那時候我覺得,媽是我一個人的。
後來大哥從日本傳了一張照片,是媽在櫻花樹下,笑得很開心。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外套,是我去年幫她買的。我看著那張照片,眼眶熱熱的,可是沒有哭。我把照片存下來,設成手機桌布。老公看到,說:「你媽看起來精神很好。」我點頭,說:「對啊,很好。」
媽回來以後,我去看她。她拿了一條絲巾給我,說是在日本買的,櫻花圖案。我接過來,說很好看。她看著我,忽然說:「下次我們一起去啦,不要老是顧店。」我笑笑,說:「好啊,等我不忙的時候。」她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那條絲巾我後來有戴,去喝喜酒的時候戴過一次。朋友說好看,問我在哪裡買的。我說:「我媽去日本買的。」朋友說:「你媽對你真好。」我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其實我知道,媽不是不愛我。只是她的愛,像那條絲巾,很輕,很薄,要自己綁好,才不會飛走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