妳住最近,先麻煩妳了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廚房地上擦那塊怎麼都擦不掉的油污,手機突然響了。是大嫂打來的。我手上還戴著橡膠手套,用肩膀夾著手機聽,她說媽又跌倒了,這次在浴室,後腦勺撞到洗手台邊角,縫了七針。
我喔了一聲,繼續擦地板。她停了一下,說:「這次真的不能拖了,妳們三姊妹要坐下來談。」
我掛掉電話,把抹布丟進水桶,水都黑了。我看著那桶黑水,心裡想的是明天還要上班,特休已經用到只剩一天半。
我媽七十三歲,守寡二十幾年,一個人住在永和的老公寓四樓,沒有電梯。這幾年她退化得很快,膝蓋不行,血壓高,記性也差。我們家有三個女兒,還有住在林口的大哥。大姐嫁到台中,我跟我妹在台北。照理說住最近的應該是我,我從景美騎車過去大概二十分鐘。
但這二十分鐘,這幾年變成我生活裡最重的東西。
一開始只是假日回去幫她買菜、整理藥盒。後來變成每天下班繞過去看一下。再後來,連中午休息時間都要騎車趕過去,因為她會打電話來說頭暈、說瓦斯沒關、說電視壞掉。我衝過去,常常只是遙控器按錯輸入源,或是她忘了吃午飯。
我妹在內湖上班,做的是科技業,加班是常態。她說她不是不願意顧,是真的走不開。大姐在台中,兩個小孩一個國中一個高中,老公又常出差。每次家庭群組討論媽媽的事,最後都會繞回同一句話:「妳住最近,先麻煩妳了。」
先麻煩妳了。這句話我聽了快十年。
我老公沒說什麼,但我知道他心裡有怨。我們結婚十幾年,沒有小孩,不是不想生,是生不出來。這幾年為了媽媽的事,我連做試管的療程都中斷了兩次。他有一次淡淡地說:「妳媽有妳這種女兒,是福氣。」我聽得出來那不是誇獎。
那天晚上我洗完澡,坐在客廳發呆。老公走過來,把一杯溫水放在我面前,說:「大嫂怎麼說?」
「說要坐下來談。」
「談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可能想送安養院吧。」
他沒接話,只是嘆了一口氣,然後說:「妳自己要想清楚,不要又什麼都攬下來。」
我點頭,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想清楚。
隔天是星期六,我們約在媽媽家。大姐從台中坐高鐵上來,我妹難得不用加班。大嫂也來了,她一向是我們家最會說話的人,以前在銀行當過主管,退休後在社區大學上課,講話有條有理。
媽媽坐在客廳那張舊藤椅上,後腦勺貼著紗布,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圈。她一直摸著膝蓋,眼睛看著電視,電視沒開。
大嫂先開口:「媽這次摔得不輕,醫生說骨密度很差,再摔一次可能就要開刀。我們不能再用現在這種方式了,太危險。」
我妹低著頭滑手機,沒說話。大姐看著我,眼神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東西,像是抱歉,又像是期待。
大嫂繼續說:「我問過幾家,新店有一間還不錯,環境乾淨,有護理師,也有復健。費用由三姊妹分攤,一個人大概兩萬出頭。」
兩萬出頭。我一個月薪水四萬三,老公五萬,房貸三萬二。我心裡快速算了一下,沒說話。
媽媽突然開口:「我不要去那種地方。」
她的聲音很小,可是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大嫂說:「媽,不是那種很差的,是像飯店一樣的,妳去看過一定會喜歡。」
「我不要去。」她又說了一次,這次看著我。
我避開她的眼睛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指甲旁邊有根死皮,我一直摳,摳到有點痛。
大姐終於開口:「不然這樣,我們請外籍看護?費用也差不多,但媽可以住自己家。」
我妹抬起頭:「請看護也要有人盯著,不是丟給看護就沒事。」
大嫂點頭:「對,而且媽的狀況,看護一個人也不一定顧得來。晚上如果起來跌倒,看護在睡覺怎麼辦?」
大家又安靜下來。我聽到冰箱運轉的聲音,嗡嗡嗡的,像是我腦子裡的聲音。
後來我忘了是誰先提到「輪流照顧」這四個字。可能是大姐,也可能是大嫂。總之那四個字一出來,我就知道完了。
「輪流照顧」聽起來很公平,但我們三姊妹住的地方不一樣,工作型態不一樣,家庭狀況也不一樣。輪到我的時候,我怎麼上班?我老公怎麼辦?這些問題沒有人問。
我媽又開口了,她說:「我可以去妳們家住,輪流住,這樣就不用去外面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
大姐說她家還有空房間,但台中太遠,媽要看醫生不方便。我妹說她租的房子是套房,根本沒地方。大嫂說她跟大哥住林口,房子大,但她要上課,白天沒人。
然後所有人又看著我。
我住景美,公寓三樓,兩房一廳,沒有電梯。我老公的書房可以清出來,但那是他工作的地方,他做室內設計,常常在家畫圖。
我沒有說話。我只是一直摳那根死皮,摳到流血了,才發現自己把皮撕下來。
那天沒有結論。大家說好再想想,下禮拜再談。
回家路上,我騎車經過景美夜市,人很多,很吵。我停在路邊,突然不想回家。我走進一間便利商店,買了一瓶水,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喝。旁邊有個阿伯在抽菸,味道很臭。我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壓住,胸口很悶。
晚上老公問我談得怎麼樣,我說不知道。他看著我,說:「妳不要又說不知道,妳要說妳的想法。」
「我沒有想法。」
「妳有。妳只是不敢說。」
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很生氣。我也不知道在氣什麼,可能是氣他為什麼要逼我,也可能是氣自己為什麼這麼沒用。
「那你要我怎樣?把我媽丟著不管嗎?」
「我沒有要妳不管,但妳要設底線。妳已經快被拖垮了,妳看不出來嗎?」
我沒有回話,走進房間把門關上。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,躺在床上一直想。我想起小時候,我媽一個人帶大哥和我們三姊妹,在市場賣衣服,早上四點就要去批貨。她從來沒有說過累。我想起我結婚那天,她拉著我的手說:「以後有老公了,要好好過日子,不要像媽媽這麼苦。」
可是她現在老了,需要我了。我能說不嗎?
可是我也好累。真的好累。
過了幾天,我媽又打電話來,說她頭暈。我請了半天假衝過去,她坐在床邊,說其實沒有很暈,只是想聽聽我的聲音。
我站在她房間門口,手裡還提著安全帽,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看著我,說:「妳是不是很討厭媽媽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妳怎麼都不說話?」
「我不知道要說什麼。」
她低下頭,摸著自己的手背,上面有老人斑,皮膚薄得看得見血管。
「我知道我麻煩,可是我真的不想去那種地方。去那裡就是等死。」
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。
「媽,我們再想辦法。」
她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那天我騎車回公司的路上,眼淚一直掉。風很大,眼淚被吹到耳朵後面,涼涼的。我沒有擦,就讓它流。
後來我們還是沒有送媽媽去安養院。也沒有請外籍看護。最後的辦法是,我媽繼續住自己家,我們請了一個鐘點居家服務員,禮拜一到禮拜五每天來三個小時,幫她洗澡、煮飯、打掃。費用由三姊妹分攤,我出少一點,因為我負責每天晚上過去看她。
我妹主動說她可以多出一點錢,因為她真的沒時間。大姐也說她每個月會上來一次,帶媽媽去看醫生。
大嫂說這樣也好,至少先撐一陣子。
我不知道這樣能撐多久。媽媽的狀況只會越來越差,這我心裡有數。但至少現在,她還在自己家裡,還能坐在那張舊藤椅上,看著沒有打開的電視。
我每天下班還是會騎車過去,二十分鐘。有時候買一碗她愛吃的蚵仔麵線,有時候只是坐在旁邊陪她看民視的八點檔。她常常看到睡著,嘴巴微微張開,呼吸很輕。
我看著她,心裡還是會悶,還是會累。可是也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東西,像是小時候她牽我去上學的那種感覺,很遠了,可是還在。
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孝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但至少今天,我騎車回家的路上,沒有哭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