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是你請的免費看護

那天下午，我又在廚房流理台前面暈倒了一次。後腦杓撞上磁磚地板的聲音很大，大到我自己都嚇醒。醒來的時候，右手還握著削到一半的蘋果，皮拖得長長的，像一條紅色的線。我躺在地上，先感覺到的不是痛，是累。那種從骨頭裡面滲出來的累，讓我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
我叫陳美玲，今年四十七歲。結婚二十一年，住在台中北屯一間三十年的公寓。我先生林志明在潭子加工區當品管課長，薪水不算差，但每個月要付房貸一萬八，兩個小孩的教育費，還有他媽媽的看護費。我婆婆中風三年了，半癱，住在我們家後面那間房間。白天看護來八個小時，晚上跟假日都是我在顧。

我小姑林志芳，離婚之後帶著一個兒子搬回台中，在美髮店上班。她說薪水只有兩萬出頭，扣掉房租跟小孩安親班就沒了。志明每個月固定匯八千塊給她，說是借的，但從來沒還過。我不敢多問，問了他就說：「她是我妹妹，難道看她餓死？」

我自己的身體，其實兩年前就開始出問題了。一開始是睡不著，半夜起來上廁所就再也躺不回去。後來是胃痛，吃什麼都脹氣。醫生說是自律神經失調，開了藥，叫我少壓力、多休息。我看著藥袋，心裡想，休息？我要去哪裡休息？

婆婆每天晚上要翻身三次，凌晨四點半會醒來喊口渴。我睡在她隔壁，她一有聲音我就得起來。志明說他上班累，晚上聽不到。我白天在區公所當臨時人員，一個月兩萬四，下班衝去黃昏市場買菜，回家煮飯、餵婆婆、洗衣服、盯小孩功課。志明回家就坐在客廳看政論節目，聲音開得很大，我跟他講話他常常沒在聽。

上個月，我開始暈眩。站著站著，眼前會突然黑掉。醫生說血壓太低，貧血，加上長期睡眠不足。他建議我辭掉工作，好好調養半年。我回家跟志明商量，他第一個反應是：「你辭職，那媽怎麼辦？看護費一個月兩萬八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
我看著他，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我說：「我身體真的撐不住了。」他低頭滑手機，說：「再撐一下，等媽狀況穩定一點。」我問他：「什麼叫穩定？她只會越來越退化。」他沒回我，起身去倒水，經過我旁邊的時候，我聞到他身上有煙味。他什麼時候又開始抽煙的，我都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，我一個人坐在陽台，看對面大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我想起我媽，她在我三十歲那年癌症過世。她走之前跟我說：「美玲，你要照顧好自己，不要什麼都往身上扛。」我當時點頭，可是這二十年，我一件都沒做到。

真正讓我決定攤牌的，是上禮拜六。那天我暈倒之後，志明回家看到我躺在床上，只問了一句：「晚餐煮了沒？」我沒講話。他走到廚房，看到流理台上那顆削到一半的蘋果，又走回來，說：「你還有時間削蘋果，怎麼不先把米洗下去？」

我坐起來，看著他。我沒有哭，也沒有吼。我只是很平靜地跟他說：「林志明，我要跟你談清楚。從今天開始，晚上十點以後，我不再起來顧你媽。你要自己想辦法。還有，你每個月匯給你妹的八千塊，從下個月開始，我不會再從家用裡面扣。我要拿那筆錢去看醫生、買營養品。」

他愣住了，嘴巴張開又閉上。過了幾秒，他說：「你這是什麼意思？那是我媽，我妹耶。」我說：「對，那是你媽，你妹。那我是誰？你老婆？還是你請的免費看護？」他臉色變得很難看，說：「你講話不要這麼難聽。」

我沒有退讓。我說：「我已經掛好下禮拜的門診，醫生說我可能要住院檢查。你如果覺得你媽跟你妹比我重要，那我們就來談離婚。」他聽到「離婚」兩個字，整個人僵住。他大概從來沒想過，我會說出這兩個字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家裡的氣氛很冷。志明下班回來，自己買便當，自己洗衣服。他沒有再叫我煮飯，也沒有再提他妹的事。晚上十點過後，婆婆喊口渴，我躺在床上不動。我聽到他起來，腳步聲很重，在廚房跟房間之間來回走。有一次，我聽到他小聲罵了一句：「幹，水壺放哪去了。」

我沒有起來幫他。我告訴自己，這是他的功課。

小姑志芳後來有打電話來，口氣很衝。她說：「大嫂，你這樣會不會太自私？我哥壓力已經很大了，你還在鬧。」我回她：「志芳，你一個月賺兩萬多，房租一萬二，你跟你兒子怎麼過的，你自己心裡有數。我不是你媽，也不是你老公，我沒有義務養你。」她氣到掛電話。

志明知道這件事之後，沒有罵我。他坐在餐桌前面，頭低低的，手指一直摳桌緣的貼皮。過了很久，他說：「我是不是很失敗？」我看著他，說：「你不是失敗，你只是不敢面對。你怕你媽失望，怕你妹可憐，可是你從來不怕我累死。」

他沒有回話。那天晚上，他睡在客廳。我半夜起來上廁所，看到他一個人坐在黑暗中，電視沒開，手機也沒拿。他就那樣坐著，像一個迷路的人。

後來，他主動去找了長照中心，問了夜間喘息服務的方案。他也跟他妹說，八千塊只再給三個月，之後要她自己想辦法。志芳在家族群組裡大罵，說我們夫妻沒良心。我沒有回，志明也沒有回。他把手機關靜音，然後問我：「你下禮拜門診，我請假陪你去。」

我點頭。沒有說謝謝，也沒有說「你終於想通了」。因為我知道，他只是開始面對而已，不是真的懂了。我心裡還是很累，還是會暈，還是會在半夜醒來，聽著婆婆房間的動靜，強迫自己不要起身。

我不知道我們接下來會怎樣。也許會慢慢好起來，也許不會。但至少，我不再是那個什麼都往身上扛的人了。我媽說的話，我晚了二十年才開始做。但總比一輩子都不做好。

關於故事：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，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；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，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