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嫌湯太鹹,我不再只回答「好」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廚房,手裡拿著一把菜刀,砧板上躺著半顆高麗菜。客廳裡,婆婆又在跟鄰居講電話,聲音大得整間房子都聽得見。她說:「我們家媳婦喔,就是不會教小孩,功課退步那麼多,也不知道在忙什麼。」我沒有回頭,只是繼續切菜,一刀一刀,切得很慢。那時候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:如果我就這樣一直切下去,不要停,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出去面對這一切?
我叫林秀娟,今年四十八歲,住在台中北屯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裡。房子是公公留下來的,貸款早就繳清,但名字登記在老公名下。我跟老公結婚二十三年,他在潭子一家做自行車零件的工廠當課長,每天早出晚歸。我有兩個小孩,大的念大學,小的剛升高三。我在家裡附近的早餐店幫忙,一個月賺兩萬出頭,時間是早上五點到下午一點。
其實我本來在銀行上班,結婚後沒幾年就辭掉了。那時候婆婆說,女人家在外面拋頭露面,不如把家裡顧好。老公也說,他一個人的薪水夠用。我沒有想太多,就辭了。現在想起來,那時候的我好像沒有真正想過自己要什麼。
婆婆跟我們住,從結婚第一天就住在一起。她今年七十六歲,身體還算硬朗,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,在客廳做甩手功,然後打開電視看股市。她對我的要求很多,從菜要怎麼煮、衣服要怎麼晾、小孩要怎麼教,都有意見。我年輕的時候會頂回去,後來發現頂了也沒用,只會讓老公難做人。他每次只會說:「媽年紀大了,妳就讓一讓。」
這幾年我越來越不想說話。早餐店的工作雖然累,但至少在那裡,我是我自己。老闆娘姓蔡,大家都叫她阿蔡,五十多歲,離過婚,自己帶著一個女兒。她講話很直接,常常跟我說:「秀娟,妳就是太會忍,忍到最後會生病。」我每次都笑一笑,說:「不然怎麼辦?」
事情真正爆發,是在小兒子模擬考成績出來那天。他考得很差,全校排名掉了一百多名。婆婆知道以後,當著全家人的面說:「就是妳這個做媽媽的沒在盯,整天只顧著去早餐店賺那一點錢,小孩才會變這樣。」我老公在旁邊看手機,一句話也沒說。我看著他,等他開口。他抬起頭,只說了一句:「媽,別說了,吃飯。」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眼睛睜得大大的,盯著天花板。老公已經睡著了,呼吸很沉。我心裡一直在想,這二十幾年來,我到底算什麼?媳婦?老婆?媽媽?還是只是一個住在這個家裡的人?我沒有答案。
隔天早上,我照樣去早餐店。阿蔡看我臉色不對,問我怎麼了。我本來不想講,但不知道為什麼,一開口就停不下來。我站在煎台旁邊,一邊翻蛋餅,一邊掉眼淚。阿蔡沒有安慰我,只是遞了一包衛生紙過來,說:「妳哭一哭也好,憋在心裡會內傷。」
那天下午回家,我走進房間,打開衣櫃,開始整理衣服。我沒有想離家出走,也沒有想離婚,我只是突然覺得,我需要一個自己的空間。我把衣櫃裡那格放舊衣服的地方清出來,把老公的襪子跟內褲推到旁邊,然後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摺好,放進去。那是我第一次覺得,這個衣櫃裡有一小塊地方是屬於我的。
婆婆看到我在整理衣櫃,站在房門口說:「又在亂弄什麼?衣服摺成這樣,皺巴巴的。」我沒有回頭,只是說:「媽,這是我的衣服,我想怎麼摺就怎麼摺。」她愣了一下,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我聽到她的拖鞋聲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響,心裡突然覺得有點痛快。
可是痛快沒有持續太久。過了幾天,老公跟我說,婆婆跟他抱怨,說我最近態度很差,是不是在外面交了壞朋友。我看著他,說:「我每天除了早餐店就是家裡,哪裡來的壞朋友?」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妳也知道媽的個性,她只是關心妳。」我沒有回話,心裡想,關心是這樣子的嗎?
後來我開始在假日的時候,一個人搭公車去市區的圖書館。我沒有特別要看什麼書,只是找一個角落坐下來,翻翻雜誌,看看窗外。有一次,我翻到一本講中年婦女健康的雜誌,裡面有一篇在講「空巢期」跟「自我價值」。我看著看著,眼眶又紅了。旁邊一個年輕女生抬頭看了我一眼,我趕快把眼淚擦掉,假裝在找東西。
那段時間,我常常想起以前在銀行上班的日子。那時候我有自己的辦公桌,有自己的客戶,每個月領薪水,雖然不多,但至少是我自己賺的。現在我在早餐店打工,賺的錢拿去買菜、繳水電、給小孩補習,剩下的存起來,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。
有一天晚上,小兒子來我房間,坐在床邊,低著頭說:「媽,對不起,我考太爛了。」我看著他,心裡很酸。我說:「你盡力就好,媽沒有怪你。」他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說:「阿嬤一直念,我壓力很大。」我拍拍他的肩膀,說:「我知道,媽都知道。」他走回房間以後,我坐在床邊很久,心裡想,我到底要怎麼做,才能讓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好過一點?
後來我開始在晚上睡覺前,寫一點東西。不是日記,就是隨便寫,寫今天發生什麼事,寫我心裡想說但說不出口的話。我沒有買漂亮的筆記本,就拿小兒子用剩的作業簿,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寫。老公有一次看到,問我在寫什麼,我說:「沒什麼,記帳而已。」他沒有再問。
其實我知道,這個家不會因為我寫那些東西就改變。婆婆還是會念,老公還是會沉默,小孩還是會有壓力。可是至少,我開始覺得自己有一點點力量,可以撐過每一天。
上個月,婆婆又在客廳跟鄰居講電話,說我煮的湯太鹹,說我不會持家。我站在廚房,手裡拿著湯勺,突然覺得很累,累到連生氣都沒有力氣。我關掉瓦斯,走到客廳,站在她面前。她抬頭看我,電話還拿在手上。我說:「媽,湯太鹹的話,下次妳來煮。」她愣住了,電話那頭的鄰居也沒出聲。我轉身走回廚房,繼續洗碗。
那天晚上,老公問我:「妳今天怎麼了?」我說:「沒怎麼,我只是不想再什麼都說好了。」他看著我,好像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妳不要這樣,媽會難過。」我看著他,說:「那我呢?我不會難過嗎?」他沒有回答,低頭繼續滑手機。
我沒有哭,也沒有再說話。我只是走回房間,打開衣櫃,看著那一小格屬於我的衣服。它們整整齊齊地摺好,放在那裡。我關上衣櫃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我知道明天早上還是要五點起床,還是要去早餐店,還是要回來煮飯。可是我也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說不上來是什麼,但就是不一樣了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