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的很累了,但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不孝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廁所地板上,用抹布一遍一遍擦那些黃黃的水漬,擦到手指都皺了,還是聞得到尿味。客廳的電視開得很大聲,阿嬤又在看民視的八點檔,重播第三遍了。我老公走進來,站在廁所門口,手裡拿著手機,說:「仲介剛打來,說看護還得再等一陣子。」

我沒有抬頭,繼續擦地板。抹布擰乾,水是溫的,可是我的手很冰。

「一陣子是多久?」我問。

他沒回答。我聽見他走回客廳,把電視音量調小了一格。阿嬤立刻說:「轉那麼小聲我聽無啦。」他又調回來。

我看著那桶髒水,忽然很想把整桶水倒在自己頭上。不是生氣,也不是難過,就是累。累到覺得連哭都很浪費力氣。

我姓林,叫林秀娟,四十八歲。在區公所上班,做的是社會課的櫃檯,每天處理低收、殘障手冊、急難救助這些業務。人家都說我很適合做這個,因為我耐煩。可是他們不知道,我下班回家,要照顧我老公的阿嬤,八十七歲了,失智,偶爾還會尿失禁。我老公是獨子,公公婆婆早走,這個擔子自然落在我們身上。說自然,其實也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。

阿嬤原本住在雲林老家,跟外籍看護一起。可是看護合約到了,仲介一直找不到人,說現在印尼的不好請,越南的要等。我老公說,先接上來住一陣子,等找到人再說。我說好。我能說什麼?

她來的第一天,就把我廚房櫃子裡所有的塑膠袋拿出來,一個一個摺成小三角形,塞在冰箱旁邊的縫隙。我煮飯的時候找不到鹽巴,問她,她說沒有看到。後來我在她的枕頭底下找到,跟一把剪刀、兩顆橘子、還有我女兒小時候的髮夾放在一起。

我女兒念大學,住校,很少回來。她說阿祖的味道很重,她不習慣。我沒有罵她,因為我也聞得到。那種老人身上混著藥味、尿味、和衣櫥潮濕的味道。我每天洗衣服、曬棉被、噴芳香劑,可是那個味道就是散不掉。像是滲進牆壁裡面了。

我老公不是不幫忙,他會幫阿嬤洗澡、扶她上廁所。可是他要上班,做物流的,常常加班到八九點。回來就癱在沙發上划手機。我如果跟他抱怨,他就說:「再忍一下,仲介那邊有在找了。」再忍一下。我已經忍了四個月。

有一天晚上,阿嬤半夜起來,把陽台的門打開,站在那裡吹風。我剛好起來上廁所,看到她穿著單薄的睡衣,光著腳,嘴裡不知道在念什麼。我走過去,輕輕叫她:「阿嬤,進去睡啦,會感冒。」她轉過來看我,眼神很陌生,說:「妳是誰?為什麼在我家?」

我愣了一下,說:「我是秀娟啊,阿嬤,我是阿明的太太。」

她搖搖頭,說:「阿明還在讀國中,哪有太太。」

我老公叫志明,阿嬤記得的阿明,是他小時候。我站在陽台邊,風吹過來,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應該站在那裡。好像我是個闖進別人家裡的外人。

我牽她的手,她沒有反抗,乖乖跟我進房間。我幫她蓋好被子,她閉上眼睛,嘴裡還在念:「阿明放學了沒?便當盒有沒有洗?」

我回到房間,志明睡得很熟,打呼。我躺在他旁邊,眼睛張著,看天花板。那時候我心裡很清楚,我快要撐不下去了。不是不愛他,不是不孝順,是我自己快要不見了。

隔天早上,我在區公所廁所裡,聽到隔壁兩個同事在聊天。一個說她婆婆去住養老院了,一個月三萬二,她跟她老公一人出一半。另一個說:「這樣也好啦,不然住在一起,遲早瘋掉。」

我站在洗手台前面,水嘩啦嘩啦地流。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頭髮白了好多,眼睛下面兩條深深的紋。我忽然想,如果我也把阿嬤送去養老院,志明會怎麼想?他一定會說我不孝。可是我真的快瘋了。

那天晚上,我煮了阿嬤愛吃的滷肉飯。她吃得很開心,還一直說:「這個肉要再鹹一點,阿明喜歡吃鹹的。」我沒有糾正她。志明加班,不在家。我坐在餐桌對面,看她一口一口慢慢吃,嘴角沾了飯粒。我伸手幫她擦掉,她抬頭看我,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,讓我忽然很想哭。

我走進廚房,站在流理台前面,手撐著邊緣,深呼吸。我告訴自己,再撐一下,再撐一下就好。可是我不知道那個「一下」是多久。一個月?半年?還是到她走的那一天?

我拿出手機,搜尋「失智老人 養老院 費用」。螢幕上的數字跳出來,我一個一個看,心裡算著我們的存款。志明的薪水加我的薪水,扣掉房貸、保險、女兒的生活費,其實所剩不多。如果送去養老院,我們每個月會很緊。可是如果不送,我可能會先倒下去。

我沒有跟志明說我查了這些。我知道他會生氣。他覺得照顧阿嬤是我們的責任,不能推給別人。可是他也沒有想過,這個責任,大部分是我在扛。

又過了兩個禮拜,阿嬤在浴室跌倒。我聽到聲音衝進去,她坐在地上,褲子濕了,一直說:「我沒有怎樣,我沒有怎樣。」我扶她起來,她站不穩,整個人壓在我身上。我撐著她,一步一步走回房間。她好輕,可是我覺得好重。

那天晚上,我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可是我沒有在看。志明回來了,看到我坐在那裡,問我怎麼了。我說:「阿嬤今天跌倒了。」

他臉色變了,問:「有沒有怎樣?」

我說:「沒有外傷,可是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。」

他沉默了一下,說:「我知道妳辛苦,可是再等看看,仲介說下個月可能有人。」

我看著他,說:「志明,我真的很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這裡累。」我指著自己的胸口。

他沒有說話。他走過來,坐在我旁邊,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粗,很暖。我忽然覺得,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他不是不心疼我,只是他也沒有答案。

後來,仲介真的找到一個越南看護,說月底可以來。我聽到消息的時候,心裡沒有很高興,反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像是鬆了一口氣,又像是做錯了什麼事。

阿嬤要回雲林了。我幫她整理行李,把她摺的那些塑膠袋一個一個拿出來,問她要不要帶回去。她說:「那些要留給阿明裝便當。」我沒有說話,把它們放回櫃子裡。

志明開車載她回去。我站在門口,看車子開走。阿嬤坐在後座,沒有回頭看我。我關上門,走進屋裡,忽然覺得房子好安靜。安靜得讓我有一點害怕。

我走到廚房,打開櫃子,看到那些塑膠袋還塞在縫隙裡。我拿了一個出來,摺成小三角形,又放回去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。

晚上志明打電話回來,說阿嬤在車上一直問:「秀娟怎麼沒有來?」他說:「她在上班。」阿嬤說:「喔,她上班很辛苦,你要對她好一點。」

我聽著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不是難過,也不是感動,就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像是有人終於看見我了,可是那個人,已經不記得我是誰。

我掛掉電話,坐在客廳,電視沒有開。我看著陽台外面,天慢慢暗下來。我想,也許有一天,我也會變成阿嬤那樣。忘記自己愛過的人,忘記自己受過的苦。可是現在,我還在這裡。還在撐著。

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孝順。我只知道,我真的很累了。
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