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說想吃布丁,其實是在求救

那時候我已經在廚房忙了一下午,滷肉在鍋裡咕嘟咕嘟,整個家都是醬油和八角的味道。我女兒小瑜從阿嬤房間走出來,臉有點白,嘴唇抿著,跟我說:「媽,我想吃布丁。」

我手上的湯勺沒放下,只是轉頭看她。她又說了一次:「我想吃布丁,現在。」

那句話我教過她。不是真的想吃布丁,是她在跟我說,她害怕,可是不能直接講。

我關小火,擦擦手,帶她到陽台。她把臉靠在我手臂上,小聲說:「阿嬤叫我把那箱東西拿去丟掉,說不可以讓爸爸知道。她說如果我不丟,以後就不要叫她阿嬤了。」

我問她是什麼箱子。她說在阿嬤床底下,裡面有阿公的照片、信,還有一些很舊的簿子。阿嬤說那些都是垃圾,留著只會讓家裡不平安。

我老公那時候還沒下班。我走進婆婆房間,她坐在床沿,電視開得很大聲,眼睛看著我,好像早就知道我為什麼進來。

「媽,小瑜說妳叫她丟東西。」

她沒看我,只說:「小孩子亂講話。」

我沒接話,蹲下去,從床底拉出那個紙箱。箱子很舊,膠帶已經黃掉,上面還有我公公的名字。我打開,裡面真的是照片,還有好幾本手寫的簿子,有些紙已經黏在一起。

婆婆忽然站起來,聲音變得很尖:「妳不要碰!那是我的東西!我說丟就丟!」

我沒跟她吵,只是把箱子抱回我們房間。小瑜跟在我後面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
晚上我老公回來,吃完飯,我把事情跟他講。他坐在客廳,手裡拿著遙控器,一直轉台,轉來轉去,最後停在新聞台。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媽就是這樣,什麼都要管,什麼都要藏。以前我爸還在的時候,她也是這樣,什麼都不讓人家碰。」

我問他:「那箱子裡面到底是什麼?」

他說他也不知道,只知道他爸過世以後,他媽把很多東西都收起來,不准小孩問。他姊姊以前問過一次,被罵到哭,後來就再也沒人敢提。

那天晚上,小瑜睡不著,跑來我們房間。她問我:「媽媽,阿嬤會不會生氣?她說我不可以告訴妳。」

我抱著她,說:「妳做得對。以後阿嬤叫妳做什麼,妳覺得不對,就跟媽媽說。布丁那句話,媽媽永遠聽得懂。」

她點點頭,眼睛紅紅的,沒哭出來。

隔天早上,婆婆一大早就坐在客廳,臉色很難看。我老公要出門上班前,她把他叫住:「你老婆昨天很沒禮貌,進我房間翻東西。你們現在是怎樣?把我當賊?」

我老公站在玄關,鞋子穿到一半,回頭看她:「媽,小瑜才幾歲?妳叫她一個人去丟那些東西,她會怕。而且那些是爸的東西,不是垃圾。」

婆婆聲音更大:「你爸都走那麼久了,留那些要做什麼?看了就煩!你們一個一個都只會跟我作對!」

我老公沒再說話,穿好鞋子,出門。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可是整個家都安靜了。

那天下午,我帶小瑜去淡水。我們坐捷運,她靠著窗,一直看外面。我買了鐵蛋和魚酥,她沒什麼吃,只喝了一口酸梅湯。後來我們去老街後面那條小路,有一間小廟,她忽然說想進去拜拜。

她拿香的時候,手還在抖。我教她怎麼拜,她很小聲地說:「希望阿嬤不要再生氣了。」

我站在旁邊,心裡很酸。她才八歲,不應該背這種事情。

回程的捷運上,她睡著了,頭靠在我肩膀上。我看著車窗外面,天慢慢暗下來,心裡一直在想,這個家接下來要怎麼辦。

過了幾天,我老公跟我說,他已經跟他姊姊講了這件事。他姊姊在電話裡沉默很久,只說了一句:「媽以前也叫我丟過東西,我丟了,到現在都還記得。」

我老公問她丟了什麼,她不肯講,只說:「你們要保護小瑜,不要讓她變成我。」

那天晚上,我們做了一個決定。我跟婆婆說,以後小瑜下課先回我們房間寫功課,不要單獨去她房間。婆婆一聽就炸了:「你們這是什麼意思?把我當壞人?我自己的孫女我會害她嗎?」

我老公這次沒有讓步。他說:「媽,不是說妳壞,是我們不希望小瑜再被嚇到。妳要丟什麼,跟我們說,我們來處理。不要叫小孩做這種事。」

婆婆站起來,指著他:「你現在是有了老婆小孩就不要老母了是不是?你爸要是還在,看到你這樣,他會多傷心你知道嗎?」

我老公沒有回嘴,只是站在那裡,手微微握著。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他搖搖頭,低聲說:「我們先回房間。」

那之後,家裡的氣氛變得很僵。婆婆不太跟我們說話,煮飯也只煮自己的。小瑜變得很安靜,放學回來就躲進房間,連客廳都不太去。

有一天,我在整理那個紙箱,發現裡面有一本簿子,是我公公的日記。我沒有全部看,只翻了幾頁。有一頁寫著:「今天又吵架了,她把我抽屜的信全丟了。那些是我當兵時寫給她的,她說留著沒用。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怕過去。」

我沒有把這頁給我老公看。我只是把箱子收好,放在我們衣櫃最上面,用一塊布蓋著。

後來,我老公提議帶小瑜去花蓮玩幾天,順便讓大家透透氣。婆婆本來不想去,後來又說要去。一路上,她坐在後座,臉一直朝窗外,不太講話。

我們在七星潭的時候,小瑜蹲在沙灘上撿石頭。婆婆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,忽然說:「那些石頭不要撿,帶回家會招陰。」

小瑜抬頭看她,手裡還握著一顆白色的石頭。她沒有放下,只是小聲說:「阿嬤,這顆很漂亮,我想送給媽媽。」

婆婆沒說話,轉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在民宿,小瑜睡著以後,我老公跟我說:「我媽以前不是這樣的。我爸走了以後,她變得很怕失去,什麼都想控制。可是她越控制,大家越怕她。」

我問他:「那你會不會覺得我們對她太硬了?」

他沉默了一下,說:「我不知道。可是小瑜只有一個童年。我不能讓她長大以後,想到阿嬤就害怕。」

我沒再說話。窗外的海浪聲一陣一陣,像在替我們嘆氣。

回台北以後,婆婆開始整理她的房間。有一天,她拿了一個小袋子給我,裡面是一條金項鍊。她說:「這個給小瑜。跟她說,阿嬤沒有不疼她。」

我接過來,說好。她轉身回房間,門沒有關。

小瑜放學回來,我把項鍊拿給她。她看了很久,問我:「阿嬤為什麼要給我這個?」

我說:「阿嬤說她疼妳。」

她沒有戴,只是把項鍊收進抽屜,說:「我長大再戴。」

那條項鍊到現在還在她抽屜裡。她沒有戴過,我也沒有問她為什麼。

有些東西,不是收起來就等於沒事。可是日子還是要過。我們還是會一起吃飯,只是話變少了。婆婆還是會坐在客廳看電視,小瑜還是會經過她面前,只是不再停下來。

我老公有時候會問我:「我們這樣做,對不對?」

我都說不知道。可是我知道,小瑜現在晚上睡得比較好了。她不再半夜跑來我們房間,也不再說想吃布丁。

那句話,我希望她永遠不用再說。
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