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鐵窗的監獄:結婚二十三年,我發現自己不敢出門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廚房地上擦第三遍地板的時候,手機突然響了。是玉珊傳來的訊息,問我明天中午有沒有空,說她訂了中山站附近一家新開的義大利麵。我看著那行字,手指濕濕的,不知道怎麼回。那時候我已經三個月沒有單獨跟朋友吃過飯了。
結婚二十三年,我發現自己連跟朋友約吃一頓飯都要先想很久。不是因為我老公會罵人,他不會。他會用另一種方式,讓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去。
我老公叫林志鴻,在公家機關上班,薪水穩定,不菸不酒不賭,每天準時回家。我媽以前常說我命好,嫁了一個這麼顧家的男人。我兩個姊姊也羨慕我,說至少不用像她們一樣擔心老公在外面亂來。我從來沒有反駁過,因為表面上看起來,確實是這樣。
可是日子久了,我慢慢發現,這種穩定像一條很細的繩子,綁在手腕上,平常沒感覺,想動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勒進肉裡面了。
我沒有在上班。結婚第二年,志鴻就跟我說,他薪水夠用,我在家把家裡照顧好就好。那時候我剛懷孕,也覺得這樣安排很合理。兒子出生以後,我每天忙著餵奶、換尿布、煮飯、打掃,根本沒有時間想別的事情。等到兒子上了國中,我忽然空下來了,才開始覺得哪裡怪怪的。
我跟他說我想去附近的全聯兼職,他說不用那麼辛苦,家裡又不缺那個錢。我說我不是為了錢,是想出去透透氣。他看著我,笑了一下,說:「妳在家不是很好嗎?出去上班要看人臉色,何必呢?」
我沒有再提。
後來我偷偷去報名了社區大學的烘焙課,想說只是上課,應該沒關係。結果有一次他提早回家,發現我不在,等我回來,他坐在客廳看電視,頭也沒回地問我:「去哪裡了?」
我說去上課。他喔了一聲,然後說:「下次要去哪裡,先講一下,不然我會擔心。」
那句話聽起來很合理,可是我心裡就是不舒服。因為他的語氣,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沒有報備就偷跑出去的小孩。
從那之後,我每次要出門,都會先跟他說。他從來沒有說不行,可是只要我出去的次數多一點,他就會開始問東問西。跟誰?去哪裡?幾點回來?問題都很平常,可是我回答的時候,喉嚨會不自覺地收緊。
玉珊是我以前在社區大學認識的,她跟我同年,離過婚,自己開了一家小小的服飾店。她講話很直接,常常跟我說:「妳這樣不行啦,妳又不是在坐牢。」
我每次都笑一笑,說她太誇張了。
可是那天晚上,我蹲在廚房地上,看著玉珊的訊息,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像在坐牢。只是這個牢沒有鐵窗,沒有鎖,甚至還很乾淨很舒服。可是我就是出不去。
我回她:「好,明天中午見。」
回完之後,我把手機螢幕按掉,繼續擦地板。其實地板已經很乾淨了,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想再擦一遍。手在動,腦子裡卻一直在想明天要穿什麼,要怎麼跟志鴻說。
隔天早上,我趁他在看報紙的時候,裝作很自然地說:「中午我跟玉珊去吃飯,會晚一點回來。」
他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說:「玉珊?那個開服飾店的?」
我點頭。
他放下報紙,說:「她不是離婚了嗎?妳跟她出去,不怕被她影響?」
我愣了一下,說:「只是吃個飯而已。」
他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站起來,把報紙摺好,說:「早點回來,晚上媽要過來吃飯。」
我心裡鬆了一口氣,至少他沒有阻止我。
那頓午餐,玉珊跟我聊了很多。她說她最近認識了一個男人,在內湖做水電的,人很老實,對她很好。我聽她講,心裡其實很羨慕。不是羨慕她有男朋友,而是羨慕她可以自己決定要跟誰見面、要去哪裡、要過什麼樣的生活。
吃到一半,玉珊忽然停下來,看著我說:「妳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?」
我搖搖頭,說沒有。
她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妳每次說沒有,臉都繃得很緊。」
我低下頭,用叉子捲著盤子裡剩下的麵條,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那天回家,我比平常晚了半個小時。一進門,就看到志鴻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可是他沒有在看。他轉頭看我,說:「吃這麼久?」
我說:「聊了一下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說:「媽已經在廚房了,妳去幫忙。」
我點頭,換了拖鞋就往廚房走。婆婆在裡面洗菜,看到我進來,說:「怎麼這麼晚?志鴻說妳跟朋友出去吃飯,我還以為妳會早點回來。」
我說:「不好意思,讓妳等了。」
婆婆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把菜籃推到我面前,說:「把這個切一切。」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眼睛閉著,可是睡不著。志鴻背對著我,呼吸很均勻,應該已經睡著了。我看著天花板,心裡一直在想玉珊說的那句話:「妳又不是在坐牢。」
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在坐牢。我有吃有住,有老公有兒子,生活不愁吃穿。可是為什麼我連跟朋友吃一頓飯,都要心虛成這樣?
過了幾天,我在整理衣櫃的時候,翻到一本舊的存摺。那是我結婚前存的,裡面還有十幾萬。我看著那個數字,忽然有了一個念頭。我想去找一份工作,不用跟他拿錢,也不用看他臉色。
我沒有告訴志鴻。我趁他上班的時候,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問有沒有缺人。店長是個年輕女生,說有缺早班,時薪一百七十六。我算了算,每天做四個小時是七百零四元,月收入還得看實際排班天數。
我回家以後,心裡一直跳。我知道如果被志鴻發現,他一定會不高興。可是我又覺得,如果我不試試看,我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。
我開始去上班。每天早上送志鴻出門之後,我就騎車去便利商店,做到中午回家。剛開始很緊張,怕遇到認識的人,也怕志鴻突然打電話回來。後來慢慢習慣了,反而覺得那四個小時是我一天裡面最輕鬆的時候。站在櫃檯後面,刷條碼、找零錢、補貨,很單純,不用想太多。
可是紙包不住火。有一天,志鴻中午回家拿東西,發現我不在。他打手機給我,我那時候正在幫客人結帳,沒接到。等我回撥的時候,他的聲音很冷:「妳在哪裡?」
我說:「我在外面買東西。」
他沉默了幾秒,說:「我回家拿東西,妳不在。妳到底去哪裡了?」
我握著手機,手心在冒汗。我知道瞞不下去了,就說:「我在便利商店上班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我以為他會罵我,可是他沒有。他只是說:「妳先回來。」
我掛掉電話,跟店長說我家裡有事,要先走。騎車回家的路上,我的腿一直在抖。我不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。
回到家,志鴻坐在客廳,臉色很難看。他看著我,說:「妳去上班為什麼不跟我說?」
我站在門口,不敢走進去,說:「我怕你會不高興。」
他冷笑了一下,說:「妳這樣偷偷摸摸的,我才不高興。妳有沒有想過,鄰居看到了會怎麼想?還以為我們家出了什麼問題,需要妳去賺那種錢。」
我聽到「那種錢」三個字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我說:「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氣,我不想每天關在家裡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說:「關在家裡?妳說妳關在家裡?我哪裡對不起妳了?妳要吃什麼有什麼,要買什麼我也沒攔過妳,妳還覺得委屈?」
我哭著說:「我不是委屈,我是想要一點自己的生活。」
他看著我,眼神很冷,說:「妳要什麼生活?妳現在的生活不好嗎?妳去便利商店站四個小時,賺那一點錢,有什麼意義?」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因為我知道,不管我說什麼,他都不會懂。他覺得他給我的已經夠多了,我不應該再要求別的。
那天晚上,我一個人坐在陽台,看著外面的巷子。隔壁的太太在收衣服,樓下有人在倒垃圾。很平常的畫面,可是我心裡很亂。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。辭掉工作,繼續過以前的日子?還是堅持下去,跟他冷戰到底?
我沒有答案。
後來我還是把工作辭了。不是因為我怕他,而是因為我發現,我沒有力氣跟他爭。每一次爭吵,我都要花好幾天才恢復得過來。我已經五十歲了,沒有那個精神去對抗一個跟我生活了二十幾年的男人。
可是辭掉工作之後,我心裡更空了。每天早上送他出門,我就坐在客廳發呆。電視開著,可是我什麼都沒看進去。我開始懷疑,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說的那樣,不知足。
玉珊後來又約了我幾次,我都說沒空。她大概也感覺到了,就不再勉強我。我們的聯絡越來越少,到最後只剩下過年的時候傳個貼圖。
日子就這樣過下去。沒有特別好,也沒有特別壞。志鴻還是每天準時回家,我還是每天煮飯打掃。兒子在外地工作,偶爾打電話回來,問我們好不好。我都說很好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不好。
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跟別人說。因為說出來,人家只會覺得我想太多。老公顧家、兒子孝順、生活穩定,還有什麼好不滿的?
所以我什麼都不說。
只是有時候,經過那家便利商店的時候,我會放慢速度,看一眼裡面的店員。那個年輕女生還在,站在櫃檯後面,笑著跟客人說謝謝。我看著她,心裡會想,如果那天我沒有辭職,現在站在那裡的人,會不會是我?
我不知道。
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可是我知道,我再也沒有勇氣去試了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