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三十週年的紀念旅行,卻變成了家族孝親團

我蹲在浴室地板上,手裡捏著那張從旅行社拿回來的行程表,紙已經被我捏得皺巴巴的。門外傳來我老公林建宏的聲音:「阿惠,妳是還要弄多久?媽在問晚餐要吃什麼。」

我沒有回話。蓮蓬頭的水早就關了,我只是不想出去。那張行程表上印著「北九州五日遊」,出發日期是下個月十五號。我原本以為這趟旅行是我們結婚三十週年的紀念,結果昨天晚上我才知道,他訂了四個人的機票。

「媽說她沒去過日本,想跟。」他昨天在廚房是這樣講的,眼睛盯著手機,好像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。

「那另一個人是誰?」我問。

「我姊啊,她說可以幫忙照顧媽。」

我當時正在切高麗菜,菜刀停在半空中。結婚三十年,第一次出國旅行,變成家族孝親團。

我今年五十六歲,在台中一間國中當行政職員,每天處理那些永遠做不完的公文和報表。建宏在潭子加工區的工廠當課長,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。我們兩個人的薪水加起來,剛好夠付房貸、給兩個兒子的生活費,還有每個月給我婆婆的孝親費。

兩個兒子都在台北工作,老大在內湖當工程師,老二在信義區做餐飲。他們很少回來,回來也是滑手機。我已經習慣了,沒有什麼好抱怨的。

我真正過不去的,是這趟旅行。

「媽都七十八了,妳讓她一個人坐飛機喔?」建宏隔天早上在餐桌旁邊跟我說,語氣像是他已經決定好了,只是在通知我。

「我沒有說不讓她去,我是說,這跟我們原本講的不一樣。」我把吐司放進烤箱,背對著他。

「哪裡不一樣?就多兩個人而已,旅費我姊會自己出。」

我轉過身看他:「你姊會自己出?那媽的旅費呢?」

他沒有講話,低頭喝豆漿。我知道答案了。

我們為了這趟旅行存了快兩年。每個月從我的薪水裡扣五千塊,存在一個專門的戶頭。建宏說他想帶我去日本看楓葉,因為我這輩子還沒出過國。我記得他講這句話的時候,是在我們家附近的八方雲集,他夾了一塊鍋貼給我,說:「等楓葉紅了,我們就去。」

現在楓葉還沒紅,旅行團裡多了兩個人。

出發前一個禮拜,我回娘家看我媽。我媽住在豐原,七十歲了,身體還算硬朗,每天早上去廟口跟那群歐巴桑跳土風舞。我坐在她客廳的籐椅上,她端了一碗綠豆湯給我。

「啊妳不是要去日本?東西準備好了沒?」她問。

「差不多了。」我喝了一口綠豆湯,太甜了,她每次都放太多糖。

「建宏他媽也要去喔?」

我點頭。

我媽看了我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。她只是把電視轉到民視的八點檔,音量開得很大。我們就這樣坐著,看電視裡的人吵架、摔杯子、哭得死去活來。過了很久,她才說了一句:「妳喔,就是太好講話。」

我沒有回嘴。因為她說的是事實。

出發那天,我們四個人凌晨四點就到桃園機場。我婆婆坐在輪椅上,因為她膝蓋不好,走不了太遠。建宏的姊姊林美玲推著她,一路上一直問:「媽,妳會不會冷?要不要穿外套?」

我拉著自己的行李箱,跟在後面。建宏走在最前面,忙著找櫃檯報到。

飛機上,我婆婆坐在窗邊,建宏坐中間,我坐走道。美玲坐在我們後面一排。起飛的時候,我婆婆抓著建宏的手,說:「阿宏,我會怕。」

建宏拍拍她的手:「媽,免驚,一下子就到了。」

我看著窗外的雲,心裡想,這趟旅行到底是為了什麼。

到了福岡,導遊帶著我們跑行程。第一天去太宰府天滿宮,我婆婆走沒幾步就喊累,建宏和美玲輪流推輪椅。我在旁邊幫忙拿東西,包包裡塞滿了水壺、外套、藥袋、還有我婆婆的毛帽。

「阿惠,妳幫媽拍張照。」建宏把手機遞給我。

我接過來,蹲下來幫他們三個人拍照。我婆婆坐在輪椅上,建宏和美玲站在兩邊,笑得很開心。我按了好幾次快門,然後把手機還給建宏。

「妳要不要也拍一張?」他問。

「不用了,我幫你們拍就好。」

第二天去湯布院,導遊說自由活動兩個小時。我婆婆說她要在遊覽車上休息,建宏留下來陪她。美玲說她想去逛那條商店街,問我要不要一起。

我搖搖頭:「我想自己走走。」

我一個人沿著金鱗湖走了一圈。湖邊的楓葉才剛開始變色,有些還是綠的,有些已經轉成橘紅色。我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,傳給我媽。她回了一個貼圖,是那種長輩圖,上面寫著「平安喜樂」。

後來我才知道,湯布院的商店街有一家賣布丁的很有名,可是那時候我根本沒心情逛。朋友跟我說,下次一定要去吃吃看,而且要早點去,不然會賣完。

第三天晚上,我們住在別府的溫泉旅館。晚餐是會席料理,一道一道上,擺盤很漂亮。我婆婆吃不太習慣,一直說:「這都冷的,吃了胃會不舒服。」

美玲馬上叫服務生來,問有沒有熱湯。建宏把他自己的味噌湯推到我婆婆面前:「媽,這碗給妳。」

我低頭吃我的生魚片,沒有講話。

吃完飯,建宏說要帶我婆婆去泡溫泉。我一個人留在房間裡,把行李整理了一遍。衣服摺好,藥袋分類,明天要用的東西先拿出來。我打開手機,看到我媽傳來的訊息:「好玩嗎?」

我打了「還不錯」,又刪掉。再打「很累」,又刪掉。最後我回:「楓葉很漂亮。」

她已讀,沒有回。

第四天早上,我們去搭由布院之森列車。車廂裡都是木頭裝潢,很漂亮。我婆婆坐在靠窗的位置,建宏和美玲坐在她對面。我坐在走道另一邊,旁邊是一個不認識的日本老先生。

列車經過一座橋的時候,車掌小姐在廣播,說可以拍照。我婆婆很興奮,叫建宏趕快拍。建宏站起來,隔著走道幫她拍照。美玲也拿出手機錄影。

我看著窗外,稻田和山景一直往後退。突然很想下車,不是下車去哪裡,就只是想離開那個車廂。

「阿惠,妳要不要過來一起拍?」建宏回頭看我。

「不用,你們拍就好。」

他看了我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。

最後一天在福岡市區,導遊帶我們去逛博多運河城。我婆婆說她想買藥妝,美玲推著她進去一間藥妝店。建宏站在門口,問我:「妳有沒有想買什麼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妳這幾天怎麼都不太講話?」

我看著他,心裡有很多話,可是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。最後我只說:「沒有啊,只是有點累。」

他點點頭,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。我們站在藥妝店門口,看著人來人往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我知道妳不高興。」

我沒有否認。

「媽年紀大了,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出國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妳還在氣什麼?」

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很荒謬。他居然真的不知道。

「我不是氣媽要來。」我說,「我是氣你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我。」

他愣住了。

「你訂機票的時候沒有問我,你跟你姊講好的時候沒有問我,你連媽的旅費要我們出的時候,也沒有問我。」

他張開嘴,又閉上。藥妝店裡傳來美玲的聲音:「媽,這個眼藥水好像不錯耶。」

「我以為妳不會介意。」他終於說。

「你從來沒有給我機會說我介意。」

那天晚上在福岡機場等飛機的時候,我婆婆坐在輪椅上打瞌睡。美玲在旁邊滑手機。建宏去買了兩杯咖啡,一杯遞給我。

「回去以後,我們再找時間兩個人去哪裡走走。」他說。

我接過咖啡,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咖啡很燙,我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

飛機起飛的時候,我看著窗外的跑道燈光,一顆一顆往後退。我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:「妳喔,就是太好講話。」

也許吧。可是好講話的人,也有不想講話的時候。

回到台中的家已經是半夜十二點多。建宏把行李箱拖進房間,說他明天還要上班,先去洗澡。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沒有開燈。行李箱還立在門口,裡面都是這五天累積的髒衣服。

我拿出手機,把相簿打開。這五天我拍了很多照片,楓葉、湖、列車、神社、還有他們三個人的合照。我滑到最後一張,是金鱗湖旁邊的一棵楓樹,葉子半紅半綠,陽光從後面照過來。
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,然後把手機放下。明天還要上班,那些公文不會自己消失。我站起來,打開行李箱,把髒衣服一件一件丟進洗衣機。

洗衣機開始轉動的時候,我聽到房間裡傳來建宏的打呼聲。我站在陽台上,外面很安靜,只有洗衣機嗡嗡的聲音。風吹過來,有一點涼。

我沒有想什麼,只是覺得,這趟旅行好像把什麼東西留在日本了。說不上來是什麼,也不確定是好是壞。
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