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來了,但有些東西我留在京都了

我站在登機門前,手裡捏著護照和登機證,地勤人員用標準的國語說:「林小姐,您的行李超重三公斤,要補一千二。」我愣了一秒,不是因為錢,是因為我忽然想不起來,我到底為什麼在這裡。

那是去年秋天,我一個人去關西。不是什麼療傷之旅,也沒跟誰吵架,就只是覺得再不走,我會在客廳裡對著電視機發瘋。我先生建宏說:「妳自己去啦,我在家顧媽。」他說得很輕鬆,好像放我一個人出國是什麼大不了的事。其實我知道,他是不想面對我。

我五十三歲,在板橋一間貿易公司當會計,做了二十幾年。建宏大我兩歲,在五股開小零件廠,這幾年訂單起起落落,我們都心裡有數,日子不是過不去,是過得越來越緊。兒子阿哲在台中讀研究所,女兒小君剛結婚搬去林口。家裡剩下我和建宏,還有他媽媽。

我婆婆八十二歲,跟我們住了快三十年。以前她身體好,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燒香,然後去市場買菜,回來還會念我:「妳喔,睡那麼晚,以後怎麼辦?」這幾年她膝蓋不行了,走路要拿拐杖,記性也差,常常同一件事問三遍。我下班回來要煮飯、要幫她洗澡、要盯著她吃藥。建宏不是不幫忙,但他工廠忙,回到家常常累到在沙發上睡著。我跟他說:「你媽不是我一個人的。」他回我:「我知道,可是我真的沒辦法。」然後就沒了。

其實我不是氣他,我是氣自己。氣自己為什麼不能甘願一點。媳婦照顧婆婆,在我們這個年代,好像天經地義。我媽以前也是這樣照顧阿嬤,我從小看到大,從來沒聽她抱怨過一句。可是我不一樣,我會抱怨,會在心裡偷偷算,算我這三十年到底付出了多少,算到最後自己都害怕。

出發前一晚,我在房間整理行李。建宏走進來,拿了一個紅包塞給我:「拿去買東西,不要省。」我沒收,推回去:「我自己有錢。」他站在那裡,手不知道要放哪裡,最後說:「那妳早點睡,明天我載妳去機場。」我點頭,沒看他。

飛機起飛後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邊是一對年輕夫妻,帶著一個大概三歲的小孩。小孩一直哭,媽媽一直道歉,爸爸臉色很難看。我閉上眼睛,心想,真好,至少我不用再哄誰了。

到了關西機場,我搭Haruka去京都。朋友之前提醒我,機場列車的票要和市區交通分開確認。我把車票收在護照夾裡,進站前又拿出來看了一次。這種小事情,以前都是建宏在弄,我根本不用動腦。現在自己一個人,反而覺得新鮮。

我在京都住了四晚,民宿在東山區,是一對老夫妻開的。老闆娘大概七十幾歲,英文很破,但很愛講。她問我怎麼一個人來,我說想安靜一下。她點頭,說:「我懂,我先生以前也這樣,後來他走了,我反而希望他吵我。」我笑了笑,沒接話。

第二天我去清水寺,人很多,大部分是台灣人和韓國人。我站在那個木造舞台上,往下看,楓葉才剛開始紅,稀稀疏疏的。旁邊有幾個歐巴桑在拍照,擺姿勢,笑得很大聲。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孤單,不是難過的那種,是忽然意識到,我已經很久沒有跟朋友出來了。以前大學同學還會約,後來大家忙家庭、忙工作,line群組越來越安靜,最後只剩下貼圖。

第三天我搭電車去宇治。朋友跟我說,平等院鳳凰堂早上剛開門的時候人最少,拍照不用排隊。我八點半到,果然沒什麼人。我在那裡坐了很久,看著那棟紅色建築倒映在水裡,心裡想,如果阿哲和小君也在,他們會不會覺得無聊?大概會吧。年輕人對這種地方沒耐心,拍照打卡就走了。

晚上回到民宿,我接到建宏的電話。他問我:「還好嗎?」我說:「很好啊。」他停了一下,說:「媽今天問妳去哪裡,我說了三次她才記住。」我沒說話。他又說:「妳好好玩,不用擔心家裡。」我嗯了一聲,掛掉電話。

其實我知道,他打來不是要跟我說什麼,只是想確認我還在。我們結婚二十八年,早就沒有什麼甜言蜜語,剩下的就是這種,確認彼此還活著的電話。

第四天我去了嵐山。本來想搭小火車,但到了現場才發現票賣完了。朋友提醒過我,楓葉季最好先確認嵐山小火車的預售票;我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我站在車站外面,看著人潮,忽然不想擠了。我沿著河邊走,走到一個沒什麼人的地方,坐下來吃了一個飯糰。那天天氣很好,風涼涼的,我忽然想,如果以後退休了,能不能搬來這種地方住?可是下一秒我就笑了,怎麼可能,我連板橋的房子都還沒繳完。

說到家裡那間房子,是我們結婚第十年買的,在板橋舊公寓五樓,沒有電梯。那時候建宏工廠剛起步,我們湊了頭期款,貸款到現在還在繳。婆婆的房間是最大間的,有對外窗,我和建宏的房間反而小。小君結婚前跟我說:「媽,妳跟爸辛苦了那麼久,應該對自己好一點。」我回她:「等妳以後當媳婦就知道了。」她沒說話。

其實我不是不願意照顧婆婆,只是有時候,我會想,這間房子到底是誰的?是我和建宏的,還是婆婆的?我們付了貸款,她住了最大間,我每天爬上爬下五樓,買菜、倒垃圾、帶她看醫生。這些事情,我做了三十年,從來沒有人跟我說一聲謝謝。建宏不會說,婆婆更不會。她只會說:「這個菜太鹹。」或是「今天怎麼那麼晚回來?」

有一次我忍不住,跟建宏說:「你媽是不是覺得我應該的?」他看著我,說:「她沒有那個意思,妳不要想太多。」我冷笑:「你當然覺得沒有,因為你不是媳婦。」他嘆氣,說:「那妳要我怎麼辦?把她送去安養院嗎?」我沒說話,因為我知道,送去安養院,在我們這個年紀的人眼裡,等於不孝。我背不起那個罪名。

所以我才會一個人跑來京都。不是逃避,是喘口氣。我知道回去以後,日子還是一樣,婆婆還是會問我同樣的問題,建宏還是會在沙發上睡著,我還是要爬五樓。可是至少,這幾天,我可以不用當媳婦、不用當媽媽、不用當老婆。我就只是林美玲,一個五十三歲的女人,坐在宇治川旁邊吃抹茶冰淇淋。

第五天,我搭飛機回台灣。在關西機場免稅店,我買了兩盒生八橋,一盒給小君,一盒給阿哲。本來想幫婆婆買個小東西,但逛了一圈,不知道買什麼。她什麼都不缺,缺的我也買不起。

飛機降落桃園的時候,我看著窗外的灰天空,心裡很平靜。建宏來接我,站在入境大廳,穿著那件舊外套,手裡拿著一杯熱豆漿。他看到我,走過來,接過我的行李,說:「累不累?」我搖頭。他沒再說什麼,我們一起走去停車場。

車上,他忽然說:「媽昨天問我,妳是不是不要她了。」我愣了一下,轉頭看他。他盯著前方,說:「我跟她說,妳只是出去玩幾天,會回來的。」我沒說話,把頭靠在車窗上,看著高速公路上的車流。

我回來了。可是我知道,有些東西,我留在京都了。不是行李,也不是錢,是那個可以一個人坐在河邊、不用回答任何人的自己。我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到她。也許等婆婆走了,也許等建宏退休,也許等我終於敢開口說:「我也需要休息。」

車子下了交流道,轉進熟悉的巷子。五樓的燈亮著,婆婆應該還沒睡。建宏把車停好,我下車,抬頭看了一眼。那個家,還是我的家。只是有時候,我會覺得自己像個客人。
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