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好像變成了這個家的背景
那天下午,我站在廚房水槽前面,手裡還捏著一把空心菜,水一直流,菜葉都泡軟了,我卻沒有動。客廳裡,婆婆正在跟小姑講電話,聲音不大,可是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傳過來。
「你看你嫂嫂,整天待在家裡,也不知道在忙什麼。你哥賺的錢又不是讓她這樣花的。」
我關掉水龍頭,把空心菜撈起來,水珠滴在腳邊。我沒有出聲,只是把菜放進籃子裡,然後走到陽台收衣服。那天風很大,衣服拍在臉上,涼涼的,我突然覺得自己像一件晾在外面的舊衣服,誰都可以拿下來抖一抖。
我叫麗雯,今年四十七歲。結婚二十一年,住在台中北屯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裡。房子是公公留下來的,貸款早就繳清,可是名字登記在我先生名下。我沒有工作,從老大出生以後就辭掉會計事務所的工作,一路帶大兩個孩子。現在老大在台北念研究所,老二在高雄讀大學,家裡只剩下我跟先生,還有婆婆。
婆婆七十八歲,身體還算硬朗,只是膝蓋不好,走路慢。她跟我們住,已經住了十二年。公公過世後,先生說媽媽一個人住不放心,就接過來。那時候我沒有反對,想說老人家嘛,住在一起也好照顧。可是這十二年,我慢慢發現,這個家好像不是我的了。
我先生叫志明,在潭子一家做工具機零件的工廠當課長。他每天六點半出門,晚上七點多回來,加班是常態。薪水不算差,一個月七萬出頭,可是兩個孩子念書、補習、生活費,再加上婆婆的醫藥費,每個月都剛剛好。我沒有自己的收入,要用錢都得跟他拿。他不會不給,可是每次拿錢,我都要先想好理由。
「這個月菜錢多一點,因為媽說想吃好一點的魚。」
「好,要多少?」
「五千。」
他從皮夾裡抽出五張一千,放在桌上,沒有看我。我拿起來,說謝謝。他已經低頭看手機。
我不是沒有想過出去工作。可是離開職場二十年,會計軟體早就換了好幾代,我連報稅系統都不會操作了。去應徵過一次超市收銀,對方看我履歷,問我為什麼這麼久沒工作,我講完,對方笑笑說再通知。後來就沒有通知了。
那天晚上,我煮了空心菜炒牛肉、蛤蜊湯、煎一條吳郭魚。婆婆坐上桌,先喝一口湯,皺眉。
「湯太鹹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,說:「我沒有放很多鹽。」
「你喝喝看,真的很鹹。你最近煮菜都這樣,是不是心不在焉?」
志明夾了一口菜,說:「還好啦,不會很鹹。」
婆婆放下碗,看著他:「你每次都幫她講話。我老了,味覺又沒有壞。」
我低下頭吃飯,沒有再說話。那碗湯我喝了一口,其實不鹹。可是我知道,再講下去只會更糟。
吃完飯,我洗碗,志明在客廳看電視,婆婆回房間。我洗到一半,手機響了,是女兒打來的。
「媽,我下個月想回家一趟。」
「好啊,什麼時候?我去車站接你。」
「不用啦,我自己坐公車。對了,媽,我跟你說,我找到打工了,在學校附近一家咖啡店。」
「那很好啊,不要太累。」
「不會啦。啊對,爸有跟你說嗎?我下學期想搬出去住,跟同學合租。」
我手上的碗滑了一下,還好沒掉。
「沒有,他沒跟我說。」
「我以為他會跟你講。我上禮拜打給他,他說再看看。」
我關掉水龍頭,擦擦手,走到陽台講電話。
「你怎麼不直接跟媽說?」
「我怕你擔心嘛。而且爸說他會處理。」
我看著樓下中庭那棵老榕樹,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「好,我再跟你爸問看看。」
掛掉電話,我站在陽台很久。原來女兒先找爸爸商量,不是找我。我沒有生氣,只是覺得自己好像慢慢變成這個家的背景,大家都知道我在,可是沒有人真的跟我商量什麼。
隔天早上,我趁志明還沒出門,問他女兒搬出去的事。
「她跟你說了喔?」他正在穿襪子,語氣很平常。
「她說你跟她說再看看。你怎麼沒跟我講?」
「我想說等她確定再跟你說。而且她長大了,自己決定就好。」
「可是房租、水電、生活費,這些都要算。她現在打工賺的夠嗎?」
「不夠我再貼一點。又不是很多錢。」
我看著他,他站起來拿公事包。
「志明,我不是反對她搬出去。只是這種事,我們是不是應該一起討論?」
他停了一下,說:「好啦,下次先跟你講。我要出門了,不然會塞車。」
他走了,門關上,我一個人站在玄關。鞋櫃上有一張女兒小時候的照片,她穿著黃色雨衣,笑得很開心。那時候她什麼事都跟我說,連學校裡誰偷吃她的餅乾都要回家報告。現在她先打給爸爸,我變成最後知道的人。
中午,婆婆在客廳看電視,我在廚房準備午餐。她突然走進來,打開冰箱翻來翻去。
「媽,你要找什麼?」
「那個黑豆漿還有沒有?我想喝。」
「昨天喝完了,我下午去全聯買。」
她關上冰箱,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整天在家,怎麼不多買幾瓶放著?」
我手裡正在切高麗菜,刀子停了一下。
「我昨天有看到,想說今天再買,比較新鮮。」
「新鮮?那種包裝的哪有差。你就是懶得跑一趟。」
我沒有回話,繼續切菜。她走回客廳,嘴裡還念著:「現在的媳婦喔,跟以前真的不能比。」
那天下午,我真的去了全聯,買了兩瓶黑豆漿,還買了婆婆愛吃的黑糖饅頭。結帳的時候,我站在排隊的人群裡,突然覺得很荒謬。我的人生怎麼會變成這樣?為了兩瓶豆漿被念一頓,然後還要乖乖去買回來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志明已經睡著了。我看著天花板,想起年輕的時候,我在會計事務所上班,每天穿套裝、踩高跟鞋,客戶叫我林小姐,我幫他們處理帳務,他們跟我說謝謝。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有用的人。現在我連女兒要搬出去,都是最後一個知道。
我翻過身,背對志明。他的呼吸很平穩,完全不知道我醒著。
過了幾天,我鼓起勇氣跟志明說,我想去上職訓局的課,學電腦會計。
他正在吃早餐,抬頭看我。
「上那個要多久?」
「三個月,每週二、四晚上。」
「那媽怎麼辦?晚上誰煮飯?」
「我可以先煮好,她熱一下就好。」
他放下筷子,嘆了一口氣。
「麗雯,我不是不支持你。可是你想想,你現在去上課,之後找工作,薪水可能兩萬多、三萬。扣掉交通、外食,剩下多少?而且媽年紀大了,晚上一個人在家,你放心嗎?」
我沒有說話。
「我不是說你不能去。只是你要想清楚,這個家需要你。而且我們也沒有缺那個錢缺到要你去上班。」
「我不是為了錢。」我小聲說。
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我看著他,嘴巴張開,卻說不出來。為了什麼?為了不想每天醒來只等著煮飯、洗衣服、被念?為了不想連女兒都跳過我?為了不想再伸手拿錢?這些話在喉嚨裡卡住,最後只擠出一句:
「我只是想學點東西。」
他點點頭,說:「你想學就去吧。媽那邊,我再跟她說。」
我以為他答應了。可是過了兩天,婆婆在吃飯的時候突然說:
「聽說你要去上課喔?」
我看了志明一眼,他低頭吃飯,沒有看我。
「對,想學電腦會計。」
「學那個幹嘛?都幾歲了,還跟人家年輕人去上課。你不在家,我怎麼辦?」
「我會先把飯煮好,您熱一下就好。」
「我不會用那個微波爐啦。而且晚上一個人在家,我會怕。」
志明終於開口:「媽,麗雯只是去上課,幾個月而已。」
婆婆放下碗,聲音大了起來:「幾個月?那之後是不是就要去上班?這個家誰顧?你每天上班那麼累,回來還要自己弄吃的嗎?」
我沒有再說話。那頓飯,我一口一口吞下去,飯菜完全沒有味道。
後來我沒有去上課。報名表放在抽屜裡,過期了。我沒有丟掉,也沒有再拿出來看。
日子還是照過。早上起來煮稀飯,陪婆婆去公園散步,回來洗衣服、拖地、買菜、煮午餐。下午看電視,滑手機,等志明下班。晚上煮晚餐,洗碗,洗澡,睡覺。每一天都一樣。
有時候我會站在陽台,看對面大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我想,那些窗戶後面,是不是也有人跟我一樣,覺得自己慢慢不見了。
女兒後來還是搬出去住了。她打電話回來,說跟同學合租在學校附近,一個月四千五,水電另計。志明每個月多匯五千塊給她。我沒有反對,也沒有多問。她開心就好。
只是有一次,她在電話裡說:「媽,你怎麼都不來看我?」
我說:「我怕打擾你念書。」
她沉默了一下,說:「你來啦,我帶你去吃我們學校旁邊那家冰店,很好吃。」
我說好。掛掉電話,我坐在床邊,眼淚突然掉下來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可能是因為她還記得我喜歡吃冰。可能是因為我終於覺得自己還被需要。
那天晚上,志明回來,看到我眼睛紅紅的,問我怎麼了。
「沒有,過敏。」
他沒有再問,走進浴室洗澡。
我走到廚房,打開冰箱,拿出那兩瓶黑豆漿。日期還很新。我打開一瓶,倒了一杯,站在流理台旁邊慢慢喝。豆漿甜甜的,涼涼的,從喉嚨滑下去。
我看著窗外,中庭的燈亮著,榕樹的影子映在地上,搖搖晃晃。
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不一樣。也許還是一樣。可是至少今天晚上,我喝了一杯自己買的豆漿,沒有人念我,也沒有人跟我搶。
這樣就好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