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外套口袋裡,我發現了一張產前檢查單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蹲在廚房的地板上,手裡還抓著一塊抹布。冰箱嗡嗡響,客廳的電視正在報新聞,說下週又有寒流要來。我沒有開燈,磁磚的冷氣從膝蓋一路竄上來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,是老公傳來的貼圖,一隻貓比了個讚。我沒有點開,只是繼續擦那塊早就乾掉的醬油漬。

其實那陣子我一直在算錢。不是缺錢,是怕。怕到後來連去全聯買菜,都會站在冷凍櫃前面猶豫很久。水餃一包八十九,貢丸一包一百二,我拿起來又放回去。老公在科技廠當課長,薪水固定,年終也還可以。我在區公所旁邊的安親班當行政,一個月兩萬八,做了快十年。兩個小孩,一個高二,一個國三,補習費、參考書、晚餐、手機費,每個月都像在打一場沒有休假的仗。

我以為日子就是這樣,平平的,偶爾累一點,但至少一家人都在。

直到那天下午,我在老公的外套口袋裡摸到一張繳費單。不是我們的。是一間我沒聽過的婦產科診所,項目寫著「產前檢查」,名字是陌生的,三個字,筆畫很多。我站在陽台,風把繳費單吹得啪啪響,我看了很久,看到上面的日期,是上上禮拜三。那天他跟我說公司要加班,回來的時候還買了兩杯五十嵐,一杯是我愛喝的四季春,微糖去冰。

我沒有馬上問。我把繳費單塞回口袋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晚上他回來,外套脫在椅背上,我經過的時候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。他坐在客廳看手機,腳擱在茶几上,跟我說:「今天便當的排骨好鹹。」我嗯了一聲,走進廚房洗碗。水龍頭開著,水聲蓋過我的呼吸。

接下來幾天,我開始注意一些以前不會注意的事。他手機永遠面朝下。洗澡的時候會帶進去。有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,看到他坐在馬桶上滑手機,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他嚇了一跳,說:「幹嘛不敲門?」我說:「門沒鎖。」他沒回話,按掉螢幕,起身回房間。

我開始睡不好。半夜醒來,看著天花板,聽他的打呼聲。以前覺得那是安心的聲音,現在聽起來像在提醒我,身邊這個人,我好像不認識了。

後來我忍不住,趁他洗澡的時候偷看他的LINE。密碼沒換,還是兒子的生日。我點開一個沒有名字的對話框,裡面只有一句話:「下禮拜三一樣時間嗎?」對方回了一個OK的貼圖。我往上滑,對話不多,但每一句都像針。有一句是:「她知道了嗎?」他回:「還不知道。」我盯著那三個字,手機變得很重,重到我拿不住。

我沒有哭。至少那時候沒有。我把手機放回原位,躺回床上,等他出來。他吹頭髮的聲音從浴室傳出來,嗡嗡嗡的,像什麼東西在鑽牆壁。

隔天早上,我照常煎蛋、烤吐司、倒豆漿。他坐在餐桌前看報紙,跟我說:「今天會晚一點回來。」我看著他的側臉,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我說:「好。」他抬頭看我一眼,可能覺得我回答得太快,又低下頭繼續吃。

那天我請了假,一個人坐捷運到淡水。不是要去哪裡,就是不想待在這個城市裡。我坐在河邊的長椅上,看幾個阿伯在釣魚。風很大,頭髮一直打到臉上。我拿出手機,想打給誰,可是不知道要打給誰。媽媽年紀大了,跟她說這些,她只會叫我忍耐。朋友裡面,有的在忙婆家,有的在忙小孩,誰有空聽我說這些。

我想到我姊。她嫁到台中,平常很少聯絡,但至少是親人。我撥了電話,響了很久,她接起來,背景很吵,好像在市場。我說:「姊,我好像遇到一點事。」她說:「怎麼了?妳聲音聽起來怪怪的。」我張開嘴,卻不知道從哪裡說起。最後只說:「沒事,改天再說。」她說:「好,妳自己要保重。」掛掉電話,我坐在那裡,眼淚才慢慢掉下來。

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一直流,流到脖子,流進衣服裡。旁邊一個阿嬤經過,看了我一眼,又走掉。我拿出衛生紙擦,擦完又流,後來乾脆不擦了。

回家之後,我開始想,要不要攤牌。攤牌了,然後呢?離婚?房子是共同持有的,貸款還有十幾年。小孩的監護權、生活費、以後的日子,每一樣都像一堵牆。不攤牌,我就得繼續假裝,繼續煮飯、洗衣服、簽聯絡簿,繼續在他身邊當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太太。

我選了後者。至少先這樣。

可是身體很誠實。我開始吃不下,一個禮拜瘦了三公斤。安親班的老闆娘問我是不是在減肥,我說沒有,只是天氣熱。她看了我一眼,沒再問。我站在影印機前面,看著紙一張一張跑出來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有一天晚上,他在客廳看棒球,我在房間摺衣服。他忽然走進來,說:「妳最近怪怪的。」我繼續摺,說:「有嗎?」他站在門口,手插在口袋裡,說:「妳是不是知道了什麼?」我停下來,看著他。他沒有避開我的眼睛,但也沒有再說下去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冷氣運轉的聲音。

我說:「你希望我知道什麼?」他愣了一下,說:「沒有。」然後轉身走出去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的這一邊,他在另一邊。中間空著一大塊,像一條河。我沒有睡,他也沒有。我們都知道,有些事情已經變了,只是沒有人願意先說破。

後來我開始去附近的土地公廟拜拜。不是求什麼,就是覺得那裡安靜。廟公是個七十幾歲的阿伯,每次看到我都點頭。有一次我坐在廟前的台階上,他拿了一杯茶給我,說:「人生就是這樣,有時候不是妳的錯,但妳還是要扛。」我接過茶,喝了一口,溫溫的,有種淡淡的苦味。

我沒有跟廟公說我的事,他也沒有問。可是那句話,我記得很清楚。

現在我還是住在這個家,還是每天煮飯、上班、盯小孩功課。老公還是會晚歸,手機還是面朝下。我沒有再偷看他的LINE,也沒有再提那張繳費單。不是原諒,是累了。累到不想再追,不想再猜,不想再讓自己變成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人。

我開始存一點錢,每個月從薪水裡扣三千塊,存在一個他不知道的戶頭。不多,但至少是我自己的。我也開始去上瑜伽課,一個禮拜一次,在社區活動中心,一堂課兩百塊。老師說我筋很硬,我說沒關係,慢慢來。

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也許有一天我會走,也許不會。也許他會先開口,也許我們就這樣過下去。可是至少現在,我學會了一件事:不要把自己全部交給另一個人。不是因為不愛,是因為怕了。

前幾天,兒子問我:「媽,妳最近怎麼都不太笑?」我摸摸他的頭,說:「有嗎?可能太累了。」他哦了一聲,繼續低頭打電動。我站在他後面,看著他的後腦勺,突然覺得,還好有他。還好有他們。

日子還是要過。只是現在的我,不再像以前那樣,什麼都往肚子裡吞。我會在晚上一個人去便利商店,買一瓶無糖豆漿,坐在騎樓下慢慢喝。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想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。我的,也不算什麼。

只是偶爾,還是會想起那張繳費單。想起上面的日期,想起那天他買回來的四季春。微糖,去冰。他記得我喜歡的,卻忘了我們說好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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