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月一萬二的幫助,為什麼讓我越來越累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冰箱的馬達聲突然變得好大聲,嗡嗡嗡的一直響。我蹲在廚房地上擦那塊已經擦不掉的油污,手機就放在流理臺邊邊。螢幕亮了一下,是大嫂傳來的訊息,說這個月的錢晚兩天匯,因為阿志的補習費剛繳掉。我沒有回,只是繼續擦地板,擦到手指頭都皺了。
其實那筆錢不多,一個月一萬二。但每次看到訊息跳出來,我都會先停住呼吸一兩秒,好像這樣就可以假裝沒看到。
我叫麗美,今年五十二。住在新北市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四樓,沒有電梯。先生在五年前走了,肝癌,發現到離開不到半年。那時候兒子剛上國中,女兒小學五年級。我白天在區公所旁邊的早餐店幫忙,下午去安親班煮點心,晚上有時候還去自助餐收尾。日子就是這樣,一件疊著一件,沒有什麼好抱怨的。
大嫂的先生,也就是我大伯,在先生走後沒多久就跟我提過,說每個月固定匯一點錢給我,當作幫忙兩個孩子。我那時候拒絕過一次,說真的,我拒絕過。但後來女兒的牙套要六萬,兒子補習費一期一萬八,我站在郵局門口,提款卡插進去又退出來,最後還是打了電話給大伯。
「大伯,那個……之前說的,如果還方便的話……」
電話那頭停了一下,大嫂接過去說:「方便啦,都是自己人,不要想太多。」
從那之後,每個月一萬二,準時匯進來。過年會多一包紅包,說是給孩子的。我每次收到,都會回一句「謝謝大嫂」,不多不少,就四個字。
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這聲謝謝變得越來越重。
那天是農曆七月初二,大伯生日。我提了一盒水果去他們家,按電鈴之前還特別把衣服拉平。大嫂開門,笑著說:「人來就好,還帶什麼東西。」我走進去,客廳冷氣很涼,電視開著,大伯坐在按摩椅上,看到我點個頭,沒有站起來。
我把水果放在茶几上,大嫂說:「麗美啊,你那個水果先冰起來,等一下切。」我點頭,自己拿去廚房。他們家的廚房很大,中島上面放了一鍋滷肉,味道很香。我打開冰箱,裡面滿滿的,有櫻桃、有水梨,還有一盒切好的芒果。我把自己帶來的芭樂塞進去,關上門,站在那裡一下子,不知道為什麼,突然覺得那袋芭樂很寒酸。
吃飯的時候,大嫂一直夾菜給我,說我太瘦,要多吃一點。大伯喝了兩杯啤酒,臉紅紅的,忽然看著我說:「麗美,你那個早餐店做到現在,一個月有沒有三萬?」
我筷子停了一下,說:「差不多啦,有時候多一點。」
「這樣怎麼夠?」他搖搖頭,「阿哲不是要上大學了?註冊費多少?」
「三萬多,可以辦學貸。」
大嫂接話:「學貸也是要還啊,不要什麼都自己扛,我們不是外人。」
我點頭,說我知道。但心裡有個地方悶悶的,像被什麼東西壓住。
吃完飯,大嫂去洗碗,我站在客廳看電視。大伯忽然說:「麗美,你那個房子,有沒有想過賣掉?現在行情不錯,賣了換小一點的,壓力也小。」
我愣了一下,說:「孩子還在讀書,搬來搬去不方便。」
「也是啦,」他往後靠,按摩椅又開始動,「只是那個房子那麼舊,樓梯又窄,你以後老了怎麼辦?」
我沒有接話。電視上在報颱風要來,主播的聲音很平,我卻覺得耳朵裡嗡嗡響。
回家的路上,我騎著那台騎了快二十年的機車,等紅燈的時候,眼淚突然掉下來。不是大哭,就是兩行,熱熱的,安全帽的扣帶壓在臉頰上,很癢。我用手背擦掉,旁邊的騎士看了我一眼,我趕快低頭看儀表板。
其實大伯沒有說什麼難聽的話。他就是那樣,直直的,覺得自己在幫我想。但那種感覺很怪,好像我的人生在他眼裡,是一個需要被修正的錯誤。
隔天早上,我在早餐店煎蛋,老闆娘問我昨天去哪裡,我說去大伯家吃飯。她「喔」了一聲,說:「你大伯對你們真的不錯,每個月都有匯錢吼?」
我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,說:「對啊,很感謝他。」
老闆娘又說:「這種親戚很少了,你要懂得感恩。」
我點頭,把蛋翻面,蛋黃破了,流到鐵板上,滋滋作響。
那天下午,我去郵局刷簿子。一萬二已經進來了,備註欄空白。我站在郵局門口,看著那行數字,心裡想,這筆錢到底是在幫我,還是在提醒我,我不夠好。
晚上女兒回來,說學校要交兩千塊的活動費。我從皮包裡抽出兩張一千,她接過去,說:「媽,你怎麼了?眼睛紅紅的。」
「沒有,騎車風吹的。」
她沒有再問,回房間去了。我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聲音很小。手機又響了,是大嫂傳來的:「錢收到了嗎?」
我回:「收到了,謝謝大嫂。」
打完這幾個字,我把手機蓋在桌上,走去陽台收衣服。外面的風很大,衣架撞在一起,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。我收得很慢,一件一件折好,折到最後一件兒子的制服時,發現袖口脫線了。我拿進房間,打開抽屜找針線盒,找了很久,才發現針線盒早就被女兒拿去學校做家政了。
我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那件脫線的制服,忽然覺得好累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那種從裡面漫出來的累,像泡在水裡的棉花,吸滿了,沉沉的。
後來我沒有補那件衣服。我只是把它掛回衣櫃,關上燈,躺在床上。外面的路燈從窗簾縫隙照進來,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光。我看著那條光,心裡想,下個月,我是不是該跟大嫂說,不用再匯了。
可是女兒的補習費、兒子的學貸、房子的地價稅,還有下個月的瓦斯費,全部都在腦子裡排隊。我翻了一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枕頭套是上禮拜剛換的,有洗衣精的味道,淡淡的。我聞著那個味道,不知道為什麼,又想起大嫂家的冰箱,滿滿的,整整齊齊的。
我沒有哭。只是躺了很久,久到外面的路燈都熄了,房間裡黑黑的,只剩下冰箱的馬達聲,嗡嗡嗡的,一直響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