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躲她,但她卻回家等我了

我站在海關前面,手裡捏著護照,後面排隊的人已經在嘆氣了。櫃檯那個年輕女生又問了一次:「小姐,妳的行李是不是有一罐液體超過規定?」我低頭看隨身包,才想起來那瓶雞精。本來是要帶去日本給姐姐的,她說最近睡不好。我居然忘了放託運。後面一個阿伯用台語說:「快一點啦,飛機要飛了。」我臉都熱了,只能把雞精拿出來丟掉。丟掉的時候,我心裡突然酸了一下,不是因為那幾百塊,是因為我姐在東京等我,而我連這點東西都帶不過去。

那趟去日本,其實是為了躲。躲我女兒。

我女兒叫佳琪,三十歲了。我跟她爸從她大學畢業就開始「支援」她,說好聽是支援,說難聽就是每個月匯錢。她說台北房租貴、薪水少、老闆爛,我們就匯。她爸說,孩子還在找方向,我們能幫就幫。我心裡知道不對,可是每次要開口,佳琪就說:「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?」我聽到那句話,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
出發前一週,佳琪半夜打來。我已經睡了,手機在床頭震。接起來,她在那頭哭,說她被公司資遣,男朋友也搬走了,說她脾氣太差。她說:「媽,我怎麼辦?」我坐起來,她爸也醒了,眼睛看著我。我問她:「妳要不要先回來住一陣子?」她安靜了一下,說:「回去很丟臉。」我說:「這裡是妳家,有什麼好丟臉的。」她沒說話,後來只說:「我再想想。」就掛了。

我掛掉電話,她爸問:「怎麼了?」我說:「佳琪工作沒了,男朋友也走了。」她爸嘆一口氣,翻個身說:「明天再說。」我躺回去,眼睛張到天亮。

隔天我傳LINE給她,問她吃飯了沒。她回一個貼圖,一隻兔子說「嗯嗯」。我又打了一串:「如果真的撐不下去,就回來,媽媽在。」她已讀,沒回。我看著那個已讀兩個字,心裡像被什麼壓住。她爸在客廳看政論節目,聲音很大,我走過去叫他小聲一點,他看我一眼,把音量轉小,什麼也沒問。

後來我姐從日本打電話來,說她更年期睡不好,問我要不要過去陪她幾天。我跟我老公說,他說:「妳去啊,散散心。」我沒跟他說,其實我是想躲佳琪。我怕她真的回來,我怕我應付不了她。我怕我又是那個一直給錢、一直低頭、一直說「沒關係」的媽媽。

去日本那幾天,我姐帶我去箱根泡溫泉。她不知道我家裡的事,只一直說她女兒多乖、女婿多孝順。我聽著,心裡酸酸的,不是嫉妒,是累。有一天晚上,我們在溫泉旅館的房間裡,她問我:「佳琪現在怎樣?」我夾了一塊醃蘿蔔,說:「還好啦,在台北工作。」我姐說:「妳喔,什麼都說還好。」我沒接話,低頭喝茶。那杯茶很燙,我慢慢吹,吹了很久。

在日本的最後一晚,我姐帶我去超市買東西。她拿了一盒草莓,說:「這個帶回去給佳琪吃,日本草莓很甜。」我看著那盒草莓,突然很想哭。我姐不知道,我連雞精都帶不過來,草莓更不可能。我沒說,只說:「她不一定在家。」我姐說:「那妳自己吃。」我搖搖頭,把草莓放回去。我姐又拿起來,說:「我買給妳吃,妳不要管佳琪。」我接過來,那盒草莓很輕,我卻覺得手很重。

回台灣那天,我在機場等行李,手機響了。是佳琪。我接起來,她說:「媽,妳回來了嗎?」我說:「剛到,在等行李。」她說:「我……我回台南了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妳在我們家?」她說:「嗯,我昨天回來的,爸來車站接我。」我握著手機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說:「媽,對不起,我沒先跟妳說。」我說:「沒關係,回來就好。」她安靜了一下,說:「我帶了妳愛吃的太陽餅,在桌上。」我眼眶熱熱的,說:「好,我回去吃。」

掛掉電話,我站在行李轉盤旁邊,看那些行李箱一個一個轉過去。我姐傳LINE給我,說:「到家跟我說。」我回她一個貼圖,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我心裡還是很亂,可是至少,她回來了。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,她會不會又跟我吵架,會不會又跟我要錢,會不會又一聲不響搬走。可是她回來了,還買了太陽餅。

我拖著行李走出機場,南部的熱風吹過來。我攔了一台計程車,跟司機說:「台南,麻煩你。」司機問:「台南哪裡?」我說了地址,然後靠著椅背,閉上眼睛。車子上了高速公路,我聽到廣播在報天氣,說明天午後有雷陣雨。我拿出手機,打開LINE,看到佳琪又傳了一句:「媽,妳慢慢來,我在家等妳。」

我沒有回。我只是看著那句話,看了很久。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過去,我心裡想,回家以後,第一件事不是吃太陽餅,是抱她一下。可是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讓我抱。我也不知道,我到底有沒有力氣再從頭來一次。

計程車下了交流道,轉進我們那條巷子。我看見家裡的燈亮著,客廳的窗戶開了一小縫。司機說:「到了。」我付了錢,下車,站在門口。我沒有馬上按電鈴。我站在那裡,聽到裡面有電視的聲音,還有佳琪在跟她爸說話,說什麼我聽不清楚。我拿出鑰匙,插進鎖孔,轉了一下。門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