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怕我變成她

我蹲在冰箱前面,數著裡面的雞蛋。一盒十顆,剩下三顆。冰箱門的膠條已經有點變形,關不緊,馬達整天嗡嗡叫。我伸手摸了一下蛋殼,冰冰的,有一顆上面黏著一小片乾掉的蔥花。我沒有把那片蔥花撥掉,只是把蛋盒推回去,關上門。冰箱又開始嗡嗡叫。

那天早上,我先生出門前說,這個月房貸先從我這邊扣。我嗯了一聲,沒有抬頭。他站在玄關穿鞋,鞋帶綁了兩次,我聽見他嘆了一口氣,很輕,像怕我聽見。門關上以後,我走到陽台收衣服。對面五樓的陳太太也在收衣服,她跟我揮手,我假裝沒看到,把一件襯衫用力甩了兩下。

其實不是房貸的問題。房貸一直都有,每個月三萬二,扣掉政府補貼,我們兩個分攤。我先生在內湖做汽車零件業務,我在區公所當約聘人員,薪水不多,但日子過得去。問題是,我媽。

我媽今年六十七歲,住在台中大里。她從我小時候就是一個人帶我長大,我爸在我五歲那年就走了,不是過世,是離開。我媽在市場賣衣服,一件一百、兩件一百五那種。她從來不跟我說家裡沒錢,但我記得小時候常常吃醬油拌飯,她說這樣比較香。長大以後我才知道,那時候她常常一天只吃一餐。

我媽這幾年身體不好,膝蓋退化了,血壓也高。我每個月匯八千塊給她,她每次都說不用,但還是會收。上個月她打電話來,說她想把大里的房子賣掉,搬來台北跟我住。她說她老了,一個人住會怕。我拿著手機站在茶水間,飲水機的水剛好滾了,咕嚕咕嚕響。我說,媽,台北房子小,妳來沒地方睡。她說,客廳擺一張床就好,她睡客廳。我說,不是這個問題。她沉默了一下,說,那不然妳回來台中?我沒有回答。她說,好啦,我再想想。就掛了。

那天晚上我夢見我媽在市場收攤,鐵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來,放進黑色大塑膠袋。她蹲在地上綁袋口,綁得很緊,手指頭都紅了。我站在旁邊想幫忙,她說不用,妳去寫功課。我醒來的時候,床頭櫃上的手機在震動。是我媽。

她說她已經把房子委託給房仲了。我坐起來,窗外的天還沒亮,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照在衣櫃的門把上。我說,媽,妳怎麼沒先跟我商量?她說,我跟妳商量過了,妳又沒有要回來。我說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她說,那妳是什麼意思?我張開嘴,不知道要說什麼。她說,我下禮拜先上去看房子,妳幫我找幾間套房,不用大,有電梯就好。我說,媽,台北套房很貴。她說,我知道,我把大里的房子賣掉,夠租好幾年了。我說,那賣掉的錢呢?她說,那是我的事。

掛掉電話以後,我坐在床邊很久。我先生翻了一個身,含糊地問我怎麼了。我說沒事,你睡。我走到客廳,打開電視,轉到購物台。主持人正在賣一組鍋子,說不沾、無油、好清洗。我看著那個鍋子,心裡想,我媽賣房子的錢,會不會又像以前一樣,借給哪個親戚,或是拿去跟哪個會,然後不見。

我媽這輩子被騙過很多次。不是被壞人騙,是被她自己的心軟騙。她總覺得別人比她更可憐。我舅舅跟她借過六十萬,說要開早餐店,後來店沒開,錢也沒還。我阿姨跟她借過三十萬,說要給小孩繳大學學費,後來小孩根本沒考上。我媽從來不催,她說,都是自己人,算了。可是我們家那時候連冷氣都捨不得開。

我先生說,我媽想搬來台北,其實是想要有人照顧。我說,我知道。他說,那妳為什麼不讓她來?我看著他,說,因為我怕。他沒有再問。

我媽來台北那天,我去高鐵站接她。她穿一件暗紅色的外套,拉著一個舊的登機箱,輪子有點卡,她走得很慢。我接過她的箱子,她說不用,她自己拉。我說,媽,我幫妳。她說,妳幫我找房子了嗎?我說,找了,在永和,離捷運站走路十分鐘,有電梯,一個月一萬五。她說,一萬五?這麼貴。我說,台北就是這樣。她沒有說話,跟著我走出車站。外面下著毛毛雨,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衛生紙,抽了一張給我,說,擦擦臉。我接過來,衛生紙已經有點潮濕,軟軟的。

看房子的時候,房東是一個五十幾歲的女人,頭髮燙得很捲,講話很快。她說,這個套房採光很好,通風也好,妳們母女住剛好。我媽說,不是母女住,是我一個人住。房東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說,喔,那更寬敞了。我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防火巷,對面人家的後陽台掛滿了衣服,有一件內衣掉在地上,濕濕的,貼著磁磚。我媽在跟房東談押金,她說,押金兩個月太多了,能不能一個月?房東說,不行啦,這是規矩。我媽說,那租金能不能少五百?房東說,阿姨,這個價錢已經很便宜了。我媽轉頭看我,說,妳覺得呢?我說,媽,妳自己決定。她看著我,眼神有一點失望,但沒有說什麼。

後來我媽還是租了那間套房。她說,離妳家近一點,妳可以常來看我。我沒有接話。我幫她把行李搬上樓,房間裡有一張單人床,一個小衣櫃,一張摺疊桌。她打開登機箱,裡面只有幾件衣服、一包藥、一個舊的保溫杯。她說,這樣就夠了。我站在門口,說,媽,那我先回去了,明天還要上班。她說,好,妳路上小心。我走出大樓,雨已經停了。我回頭看了一眼,她房間的燈亮著,窗簾沒有拉上。我沒有再回頭。

那天晚上,我先生問我,媽安頓好了嗎?我說,好了。他說,那妳怎麼看起來更累?我說,我不知道。我走進廚房,打開冰箱,拿出那三顆雞蛋。我煎了兩顆,留了一顆。我先生說,妳不吃?我說,我不餓。其實我餓,但我就是不想吃。我把那顆蛋放回冰箱,關上門。冰箱又開始嗡嗡叫。

過了兩個禮拜,我媽打電話來,說她想買一台小冰箱。我說,套房不是有冰箱嗎?她說,那個太小了,冷凍庫只能放一盒水餃。我說,妳一個人住,夠用了。她說,我想多買一些菜回來煮,這樣妳來的時候可以吃。我說,媽,我不一定會去。她安靜了一下,說,我知道。然後她說,那妳幫我看看有沒有二手的,不用新的。我說,好。掛掉電話以後,我坐在辦公室的位子上,盯著電腦螢幕。螢幕上是一份里民活動的簽呈,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
我媽賣房子的錢,最後還是借出去了。這次是借給一個她在公園認識的朋友,說要幫兒子還卡債。我媽說,那個朋友很可憐,兒子欠了八十萬,天天被討債公司打電話。我問她借了多少。她說,二十萬。我握著手機,手指頭有點麻。我說,媽,妳為什麼不先問我?她說,這是我的錢。我說,對,是妳的錢,可是妳以後怎麼辦?她說,我還有退休金。我說,妳的退休金一個月才一萬二,房租就一萬五了。她說,我知道,我會省一點。我沒有再說話。我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吸了一下鼻子,說,妳不要擔心我。我說,我怎麼可能不擔心。她說,那妳來看我。我說,好,我禮拜六去。

禮拜六早上,我買了一袋水果去永和。她開門的時候,頭髮濕濕的,好像剛洗過。她說,妳來了。我說,嗯。她把水果接過去,說,怎麼買這麼多。我說,妳慢慢吃。她走進廚房,把水果一顆一顆放進冰箱。那個小冰箱真的很小,她塞得很辛苦。我站在旁邊,說,媽,我幫妳。她說,不用,妳坐。我沒有坐,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她的背有點駝了,肩膀一高一低。她說,妳中午想吃什麼?我說,隨便。她說,那煮麵好不好?我說,好。她打開瓦斯爐,燒水。水滾了,她丟了兩把麵下去。我看著麵在鍋裡翻滾,忽然說,媽,妳有沒有想過,如果當初妳不要一直借錢給別人,我們家會不會不一樣?她沒有回頭,只是用筷子攪了一下麵,說,想過。我說,那為什麼還要借?她說,因為我看到別人難過,我會更難過。我沒有說話。她把麵撈起來,放進碗裡,淋了一點醬油,說,妳小時候最喜歡吃醬油拌麵。我接過碗,坐在摺疊桌前,吃了兩口。麵有點爛,醬油很鹹。我媽坐在對面,看著我吃。她說,好吃嗎?我說,好吃。她笑了,眼睛瞇瞇的。我低下頭,繼續吃。眼淚滴進碗裡,我沒有擦。

那天離開的時候,我媽站在門口,說,妳下次什麼時候來?我說,有空就來。她說,好。我走進電梯,門關上以前,我看見她還站在那裡,手扶著門框。電梯往下,我靠在牆上,閉了一下眼睛。

我沒有跟我先生說這些。他問我媽好不好,我說,還好。他說,那就好。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來翻去睡不著。我先生把手放在我的背上,說,妳在擔心妳媽?我說,嗯。他說,妳已經做很多了。我說,我知道。可是我知道,我做的那些,都不是她真正要的。她真正要的,是我跟她說,沒關係,妳來,我照顧妳。可是我說不出口。我沒有辦法。

冰箱在客廳嗡嗡叫。我閉上眼睛,想起我媽在市場收攤的背影,想起她蹲在地上綁塑膠袋,手指頭紅紅的。我想,也許有一天我會後悔。也許有一天,我會站在她的套房門口,敲門,沒有人應。也許那一天,我才會知道,我到底在怕什麼。可是現在,我還是怕。怕她把我僅有的那一點點安全感,也一起借出去。怕我變成她。怕我女兒以後,也要蹲在冰箱前面,數雞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