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母又不見了
那天晚上我本來不想出門。雨下得很大,我坐在客廳摺衣服,手機擱在茶几上,LINE一直響。我以為是同事在群組傳貼圖,就沒理。後來響到第三次,我才拿起來看,是我大姊。
她只寫一句:「阿母又不見了。」
我盯著那行字,手指有點涼。外面雨聲很大,陽台的鐵窗被風吹得一直叩叩響。我回:「多久了?」
她說:「下午說要去郵局,到現在沒回來。我打去郵局,人家說三點多就關了。」
我站起來,衣服丟在沙發上,走到廚房倒水,水沒喝,又走回客廳。我老公那時候在房間看手機,我走進去跟他說:「我要回宜蘭一趟。」
他抬頭看我,眼鏡拿下來,說:「現在?雨這麼大。」
我沒回他,打開衣櫃拿外套。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我載妳去轉運站。」
路上他沒怎麼講話,雨刷一直刷,聲音很規律。我看著窗外,路燈一盞一盞過去,心裡其實很氣我大姊。她住得離阿母最近,騎車五分鐘,可是每次出事都先打給我,好像我人在台北就應該負責想辦法。但我沒說出口,因為我知道她也很怕。
我媽這兩年開始會突然不見。不是走丟那種,是她自己出門,不講去哪裡,手機也不帶。有時候是去以前我爸帶她去過的廟,有時候是去市場坐一個下午。最久一次,兩天後自己回來,什麼都不說。
我大姊說她這次連錢包都沒帶。我問她有沒有去附近超商問,她說問過了,沒人注意。我坐在客運上,一直看手機,LINE群組裡我弟說他剛下班,要騎車出去繞繞。我回他:「你小心騎,雨很大。」
我弟只回一個「嗯」。
到宜蘭已經快十一點。我大姊在她家樓下等我,穿著拖鞋,頭髮濕濕的,看起來很累。她說:「我剛去派出所了,警察說要報失蹤可以,但建議先再找找。」
我問:「她有說什麼嗎?早上有沒有怪怪的?」
大姊搖頭:「她最近都不太跟我講話。我問她吃飽沒,她就說吃了。問她要去哪,她就說出去一下。」
我們又騎車去媽常去的幾個地方繞。廟已經關了,鐵門拉下來,只有門口那盞紅燈還亮著。雨變小了,但風很冷。我大姊騎得很慢,我坐在後面,一手抓著她的外套,一手拿手機照路。
後來是我弟打來說找到了。在火車站旁邊那間二十四小時的豆漿店,我媽坐在最裡面,點了一碗鹹豆漿,已經涼了,沒喝幾口。
我跟我大姊趕過去,看到我媽坐在那裡,外套濕了一半,頭髮貼在臉頰上。她看到我們,沒有很驚訝,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,只是說:「你們怎麼都來了。」
我大姊一開口就哭了,說:「妳知不知道我們很擔心?雨這麼大,妳連傘都沒帶。」
我媽看她一眼,說:「我只是想出來走走。」
我弟在旁邊站著,沒講話,手插在口袋裡。我走過去坐到我媽對面,把她那碗涼掉的鹹豆漿推開一點,說:「媽,妳要吃什麼?我幫妳點。」
她搖頭,說:「不用了,我要回去了。」
那天晚上我留在大姊家睡。我媽住樓上,我大姊住樓下,分開的兩層公寓。我躺在床上,聽到樓上偶爾有腳步聲,很輕,但我知道我媽還沒睡。
我大姊在旁邊鋪棉被,背對著我,忽然說:「妳知道嗎?上禮拜她跟我說,她夢到爸。」
我沒回話,等她繼續說。
「她說爸在夢裡問她,怎麼還不來找他。」大姊的聲音悶悶的,「我聽了就覺得不對勁,可是不知道怎麼跟她講。」
我看著天花板,想起我爸走的那年,我媽一個人在醫院走廊上坐了很久,不哭也不說話。後來辦完喪事,她開始每天去市場買菜,煮一大桌,等我們回去吃。我們回去,她又說不餓,坐在旁邊看我們吃。
那陣子我以為她慢慢好了。現在想起來,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等。
隔天早上我起來,我媽已經在廚房煮稀飯。她看到我,說:「妳今天不用上班?」
我說:「我請假了。」
她沒再說什麼,繼續切菜。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她動作很慢,切菜的聲音很規律。我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,一大早起來煮早餐,我跟大姊在客廳看卡通,我弟還在睡。那時候覺得很平常,現在看她的背影,覺得她好像變小了。
我走過去說:「媽,我幫妳切。」
她說:「不用,妳去坐著。」
我沒走,就站在旁邊。過了一下,她忽然說:「妳爸以前很喜歡吃我煮的稀飯,說外面煮的都沒味道。」
我說:「我知道。」
她放下菜刀,手撐在流理台上,背對著我,說:「我昨天去火車站,是想去台北找妳阿姨。可是到了那裡,又不知道去台北幹嘛。」
我沒說話,只是伸手去握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指節有點粗,是做了幾十年家事的手。
她沒有抽開,但也沒有回握。
那天下午我陪我媽去了一趟廟裡。她說想去拜拜,我就騎大姊的車載她。路上她坐在後面,手輕輕抓著我的腰,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。我騎得很慢,怕她冷。
到了廟裡,她點香,站在那裡很久。我站在旁邊,看她嘴巴微微動著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廟裡的香煙很濃,我眼睛有點酸。
回程的時候,她忽然說:「妳不用常常回來,我沒事。」
我看著前面的路,說:「我知道妳沒事,我只是想回來。」
她沒再講話。到家以後,她從冰箱拿了一袋水果給我,說:「帶回去給小孩吃。」
我說好。
那天晚上我坐客運回台北。車上人很少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高速公路上的燈。手機響了,是我老公,問我到了沒。我說快到了。
他停了一下,說:「媽還好吧?」
我說:「還好。」
他沒再問。我知道他其實不太理解我為什麼每次都要趕回去,但他也不會攔我。這幾年他學會了不攔我。
我看著窗外,想起我媽在廟裡拜拜的背影,想起她說「我只是想出來走走」。我忽然覺得,她不是不見,她只是不想被我們找到。
可是這句話我沒有跟任何人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