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家不是親戚的度假旅館
我站在廚房流理台前,手裡還拿著半條沒切完的透抽,門鈴已經響了第三次。不是「叮咚」一聲,是那種連續按、按到底不放的那種。我心裡大概有數,把透抽往砧板上一放,手在圍裙上抹了兩下,走過去開門。
門一開,果然是大姊。她一手提著行李袋,另一手牽著她那個剛退伍的兒子,笑咪咪地看著我:「我們來住兩天,順便去海邊走走。」
我還沒開口,她已經脫了鞋走進來,像進自己家一樣。我站在門口,看著她打開冰箱,拿了一瓶礦泉水,說:「你們這邊風景真的不錯,難怪妳跟Michal當初要搬來。」
Michal從書房走出來,看到大姊,愣了一下,但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。大姊拍拍他的肩膀,用那種很誇張的語氣說:「妹婿,打擾啦!」
我沒說話,走回廚房繼續切透抽。刀子碰到砧板的聲音,比平常大了一點。
這間公寓是我們三年前買的。那時候Michal說,退休以後想住在海邊,每天看海、散步、釣魚。我們把台北的房子賣了,加上他這些年的積蓄,才勉強在這裡買了一間兩房一廳。不大,但夠我們兩個人住。陽台看出去就是海,天氣好的時候,海面亮晶晶的,像一整片碎玻璃。
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這裡變成了親戚的度假旅館。
先是Michal的弟弟,說要來「看看新房子」,帶著老婆小孩住了四天。那四天,我每天煮三餐,還要幫他們安排行程。他們去海邊玩回來,沙子弄得滿地都是,浴室裡掛滿了濕答答的泳衣。我晚上拖地拖到十一點,Michal已經在床上打呼了。
再來是我二姊。她說跟姊夫吵架,想來「靜一靜」。結果一住就是一個禮拜,每天坐在陽台講電話,聲音大到隔壁鄰居都來按門鈴。我勸她小聲一點,她還不高興,說我「嫁了外國人就不顧姊妹情分」。
Michal是波蘭人,我們結婚二十幾年了。他中文說得不錯,但遇到這種家務事,他通常只是皺著眉頭,不說話。我知道他心裡也不舒服,但他不想讓我為難。
大姊這次來,我完全沒有接到通知。她前一天晚上傳了一則LINE,說「明天下午到」。我以為她只是來坐坐,結果是帶著兒子來住。
晚餐的時候,大姊的兒子一直低頭滑手機,飯菜也不怎麼吃。大姊夾了一塊紅燒肉到他碗裡,他皺著眉頭說:「我不餓。」
大姊轉頭看我:「Magda,妳有沒有炸雞塊?他比較喜歡吃那個。」
我放下筷子,說:「沒有。冰箱裡有什麼就吃什麼。」
大姊愣了一下,大概沒料到我會這樣回。她笑了笑,說:「哎喲,妳今天心情不好喔?」
我沒有笑,也沒有回話。Michal在旁邊默默地喝湯,湯匙碰到碗的聲音,在安靜的餐廳裡特別清楚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Michal背對著我,呼吸很平穩,但我感覺他也沒睡著。過了一會兒,他轉過來,小聲說:「Magda,我們需要談一談。」
我看著天花板,說:「我知道。」
「這不是我們要的生活。」他說。
我沒有回答。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我知道他說得對,可是我也知道,在台灣,拒絕親戚來住,是一件很嚴重的事。會被說閒話,會被說「不顧情面」,會被說「嫁了外國人就變了」。
我媽以前常說:「家人就是要互相幫忙,今天你幫我,明天我幫你。」可是她沒有告訴我,如果對方一直來,一直來,完全不顧你的感受,那該怎麼辦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得很早。大姊還在客房裡睡,她兒子躺在客廳的沙發上,手機還亮著。我走到陽台,海風吹過來,涼涼的,帶著一點鹹味。我看著海,心裡亂成一團。
Michal走出來,遞給我一杯咖啡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我旁邊,跟我一起看海。
我喝了一口咖啡,說:「我今天會跟大姊說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,點了點頭。
中午,大姊終於起床了。她穿著我的拖鞋,頭髮亂糟糟的,走到廚房找東西吃。我坐在餐桌前,看著她。
「大姊,我有話跟妳說。」
她嘴裡還咬著吐司,含糊地說:「什麼事?」
我深吸了一口氣,說:「以後如果要來住,請先跟我們確認。不要前一天才說,也不要直接跑來。」
大姊停下動作,看著我。她的表情從輕鬆變成僵硬,然後是那種很熟悉的、帶著委屈的表情。
「妳這是什麼意思?我是妳姊姊耶,來住幾天也不行?」
「不是不行,是要先講。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。」
「你們兩個人在家,有什麼好忙的?而且我們又不是外人。」
我看著她,心裡很平靜,但手在桌子底下握得很緊。
「大姊,這裡是我們的家,不是旅館。」
她沒有說話,只是盯著我。過了一會兒,她把吐司丟回盤子裡,轉身走回客房,用力關上門。
那天下午,大姊帶著兒子走了。她走的時候,沒有看我,也沒有跟Michal道別。她只是拉著行李,站在門口,冷冷地說了一句:「以後不會再打擾你們了。」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以為我會哭。可是我沒有。我只是站在客廳裡,看著空蕩蕩的房間,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不是輕鬆,也不是難過,就是一種很空、很安靜的感覺。
Michal走過來,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我轉頭看他,他對我笑了一下,說:「我們去海邊走走吧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海邊的風很大,浪花打在沙灘上,聲音很響。我們沿著海岸線慢慢走,沒有說話。我看著腳下的沙子,心裡還在想大姊臨走前說的那句話。我知道她生氣了,也知道她回去以後,一定會跟其他親戚說我的不是。
可是我也知道,如果我不說,這樣的日子永遠不會結束。
走了一陣子,Michal突然停下來,指著海面上的一艘漁船,說:「妳看,那艘船好像要回港了。」
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,漁船在夕陽裡慢慢移動,像一個小小的黑點。
「嗯。」我說。
我們繼續走,海風把我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。我沒有再想大姊的事,也沒有想以後該怎麼辦。我只是走著,聽著海浪的聲音,感覺Michal的手偶爾碰到我的手。
那天晚上,我們煮了簡單的麵,坐在陽台吃。海面上黑漆漆的,只有遠處的燈塔一閃一閃。我看著那個光,心裡想,也許過一陣子,大姊就會氣消了。也許不會。
但至少,今天晚上,這個家是安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