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公隨口答應帶婆婆去日本,最後累的卻是我

那天晚上我本來不想接那通電話的。剛從醫院回來,腳腫得鞋子都快穿不進去,坐在客廳發呆,手機在茶几上震個不停。我看了一下,是秀惠,我先生的大姊。平常她打來都是講一些有的沒的,哪個親戚又怎麼了,哪邊的廟很靈,我通常嗯嗯啊啊就過去了。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,我接了起來。

「阿惠,你們什麼時候要去日本?」她劈頭就問。

我愣了一下。「什麼日本?」

「阿國沒跟妳講嗎?媽說想去日本看櫻花,叫你們帶她去。她說阿國答應她了。」

我看著廚房的方向,阿國在裡面洗碗,水聲嘩啦嘩啦的。他什麼都沒跟我提。

「喔……可能要再問他看看。」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沒什麼。

「你們要快點決定喔,媽最近一直唸,說她怕再不去就走不動了。我這邊是真的走不開,妳也知道我那個媳婦……」秀惠開始講她媳婦最近又怎樣,我聽著,腳踝一陣一陣地抽痛。

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那裡很久。阿國洗完碗出來,看我臉色不對,問我怎麼了。

「你姊說,你答應帶你媽去日本看櫻花?」

他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。「喔,那個喔。媽前陣子一直講,我就說好啊好啊,有機會帶她去。又不是說一定。」

「你姊說媽覺得你已經答應了。」

「她就這樣,聽到什麼都當真。」他把毛巾掛回椅背,坐下來滑手機。

我沒有再說話。客廳裡很安靜,只有他手機偶爾傳來的LINE提示音。

其實我不是不願意帶婆婆出門。只是那個時間點,我自己的媽媽剛做完心臟手術沒多久,我每個禮拜要跑兩趟台中。加上我膝蓋退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,醫生說盡量不要走太多路。這些阿國都知道。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,別人說什麼都先答應,反正後面再說。

隔天早上,婆婆自己打電話來了。

「阿惠啊,妳跟阿國講,我查過了啦,那個什麼……京都的櫻花,四月初最漂亮。我朋友說要提早訂,不然機票很貴。」

我握著手機,不知道該怎麼接。婆婆八十幾歲了,這幾年腳力退得很快,出門都要拿拐杖。她年輕的時候很能走,帶團進香的那種,現在連去巷口買個東西都要人陪。我知道她心裡急,覺得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
「媽,我跟阿國再討論一下,看怎麼安排比較好。」我這樣說。

「還要討論喔?阿國不是說好了嗎?」她的聲音有點失望,又有點不高興。

我沒接話。她停了一下,又說:「妳是不是不想去?沒關係啦,妳不想去,我叫阿國帶我去就好。」

「沒有啦,媽,不是這樣。我是想說要怎麼安排,讓妳走得不會太累。」

「我不怕累啦,我朋友說那個什麼寺的,走進去很漂亮,我一定要去。」

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床邊,突然覺得很累。那種累不是身體的,是心裡的。好像所有人都覺得這件事很簡單,只有我一個人知道,帶著一個八十幾歲、行動不便的老人家出國,不是訂個機票飯店那麼容易的事。

那天晚上,我跟阿國在房間裡講這件事。

「你姊打來,你媽也打來,現在是怎樣?我變成壞人了是不是?」

阿國躺在床上看平板,頭也沒抬。「妳就不要想那麼多,他們只是問問。」

「問問?你媽已經在查櫻花季了,你姊說你答應了。你從頭到尾沒跟我商量過。」

他終於放下平板,看著我。「我媽都八十幾了,她想去看櫻花,有很過分嗎?」

「不過分。但你要先跟我講啊。你知不知道我媽現在什麼狀況?我每個禮拜台中台北跑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我膝蓋這樣,去日本每天走那麼多路,你是要我走到不能走是不是?」

他嘆了一口氣。「那不然妳不要去,我帶我媽去。」

我看著他,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。他這句話聽起來像是體貼,但其實是把我推到外面去。好像我是那個不願意陪婆婆的人,好像我是那個掃興的人。

「你以為帶你媽出國很簡單嗎?她上廁所不方便,走沒幾步就要休息,吃東西也挑。你平常連家裡的垃圾都要我提醒你倒,你覺得你一個人帶她去日本,你應付得來?」

他沒有回話,把平板放回床頭櫃,翻身背對我。

我看著他的背,心裡很悶。我知道他不是壞人,他只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。他覺得帶媽媽出國就是盡孝心,但他沒有想到那些瑣碎的事情,那些真正會把人磨到沒耐心的細節。

過了幾天,我回台中看我媽。她恢復得還不錯,但還是很虛弱。我幫她煮了一鍋粥,坐在她旁邊看她慢慢吃。

「阿國他媽媽最近好嗎?」我媽問。

「還好啦,就老樣子。」

「她不是說想去日本?」

我愣了一下。「妳怎麼知道?」

「阿國他姊有打給我,說你們要帶她去日本看櫻花。她說怕妳太累,想說問問看我有沒有什麼想法。」

我放下筷子,心裡一把火升上來。秀惠居然打給我媽?我媽還在休養,她憑什麼拿這種事來煩她?

「媽,妳不要管這件事,我跟阿國會處理。」

我媽看了我一眼,慢慢地說:「阿惠,我知道妳辛苦。可是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心情。她想去,你們就盡量安排。我這邊妳不用擔心,我自己可以。」

我看著我媽,眼眶突然有點熱。她這輩子就是這樣,什麼都說自己可以。我爸走了之後,她一個人住,生病了也不跟我們說,怕我們麻煩。現在她躺在這裡,還在替我想怎麼當人家的媳婦。

「媽,妳先把自己顧好,其他的我來想。」

她拍拍我的手,沒有再說什麼。

回台北的車上,我一直在想這件事。窗外的風景一直往後退,我心裡亂糟糟的。我知道婆婆想去日本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,她這輩子也沒出過幾次國,現在年紀大了,想趁還能走的時候去看看櫻花,我怎麼能說不行?但我也氣阿國,氣他什麼都不先想好,氣秀惠在後面推波助瀾,氣我自己好像怎麼做都不對。

後來我決定,去就去吧。我開始查資料,看哪個時間去比較好,找那種不用走太多路的行程。我發現京都有些寺廟其實有提供輪椅租借,雖然婆婆不一定願意坐,但至少有個備案。我也查了天氣,四月初的京都早晚還是會冷,要幫她帶外套。還有就是鞋子,她平常穿的那雙布鞋底都磨平了,得先帶她去買一雙好走的。

我沒有跟阿國說我在查這些。他看我開始看機票,也沒多問,只說「妳決定就好」。這句話聽起來很輕鬆,但我心裡知道,所有的事情到最後都會落在我身上。

出發前一個禮拜,婆婆突然說她不想去了。

「我最近腳很痛,走不動了啦。你們自己去就好。」她在電話裡這樣說。

我問她怎麼了,她說前幾天去公園散步,回來之後膝蓋就腫起來。我心裡一沉,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舒服,還是突然害怕了。

「媽,那我們先去看醫生,看醫生怎麼說。如果真的不行,我們就延期。」

「不要延期啦,櫻花不等人的。」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沮喪。

我掛掉電話之後,坐在客廳裡想了很久。阿國回來,我跟他說媽不想去了。他皺著眉頭,說:「她怎麼又變了?」

我沒有回他。我心裡其實鬆了一口氣,但同時又覺得很對不起婆婆。她盼了那麼久,結果自己先退縮了。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身體不行,還是怕給我們添麻煩。

後來我打電話給秀惠,跟她說媽不想去了。秀惠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,說:「她就是這樣,想東想西的。你們不要勉強她啦,她那個腳真的不行。」

我沒有多說什麼。掛掉電話之後,我打開LINE,看到婆婆傳了一個貼圖給我,是一個雙手合十的圖案。我看了很久,不知道該回什麼。

最後我回她:「媽,沒關係,我們先去看醫生。等妳腳好一點,我們再找時間去。櫻花每年都有。」

她已讀了,沒有回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阿國已經睡著了。我看著天花板,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好像我們所有人都想做對的事情,但到最後,沒有一個人真的開心。

我拿出手機,把之前查的那些資料一個一個刪掉。刪到最後一個網頁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。那是一張京都哲學之道的照片,櫻花開得很滿,粉白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。我看著那張照片,突然覺得很遙遠。

我把手機放下,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帶婆婆去看醫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