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寧願瞞著我,也要幫阿舅貸款
那天晚上我其實不是故意要偷看。我只是去阿母房間拿血壓計,我自己的沒電了。她手機就放在床頭櫃,LINE一直叮叮咚咚響。我本來不想理,可是螢幕亮起來,上面寫:「姊,這次真的拜託妳了,我實在沒辦法。」
傳訊息的是阿舅。我站在那裡,手裡握著血壓計,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。
阿母從浴室出來,看到我站在她床邊,愣了一下,然後說:「妳站在那裡幹嘛?」
「拿血壓計啦,我的沒電了。」
她走過來,很自然地把手機翻面蓋起來。那個動作讓我更確定,她不想讓我看。
我沒問。她也沒說。我們母女就是這樣,很多事情放在心裡,久了就變成一道牆,誰也不去敲。
隔天早上我帶阿母去榮總回診。她膝蓋這幾年退得厲害,走路都慢慢的,下樓梯要扶著扶手一階一階走。我在旁邊等她,她忽然說:「妳阿舅昨天打給我。」
我假裝不知道:「喔,怎麼了?」
「他說他兒子要結婚,女方那邊希望聘金多一點,他手頭不夠,想跟我借。」
我握著方向盤,眼睛看著前面的車流,沒有馬上接話。阿母繼續說:「他說會還啦,只是先周轉一下。」
「借多少?」
「三十。」
我心裡其實有數,阿舅這幾年跟我們借的錢,從來沒有還過。不是大數目,但累積起來也不少。每次阿母都說「他是我弟弟」,然後就轉帳了。我爸以前還在的時候,還會念她幾句,現在沒人念了,她更沒顧忌。
「妳要借他嗎?」我問。
她看著窗外,過了一下才說:「不然怎麼辦?他兒子結婚是大事。」
我沒有回話。車子繼續開,經過承德路的時候,她忽然說:「妳是不是不高興?」
「沒有啊,妳的錢妳自己決定。」
她嘆了一口氣,很小聲,像是怕我聽到,又像是故意要我聽到。
那天晚上我老公問我怎麼了,我說沒有。他坐在客廳看電視,我一個人在廚房洗碗,水開得嘩啦嘩啦響。其實我一直在想,阿母的錢到底是誰的錢?她這幾年沒在工作了,靠的是我爸留下來的退休金跟一點積蓄。我每個月固定匯一萬五給她,我哥在美國,一年回來一次,過年的時候包個紅包就沒了。阿舅每次開口,她都說「我自己的錢我自己會打算」,可是我看她存摺,數字一年比一年少。
我老公後來走進廚房,從冰箱拿了一罐啤酒,說:「妳媽又借錢給妳舅了?」
我嚇一跳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妳每次從妳媽那裡回來,臉都長這樣。」
我沒說話,繼續洗碗。他站在旁邊喝啤酒,過了一會說:「我不是要管妳們家的事,可是妳要想想,以後妳媽老了,看護費、醫藥費,誰出?」
「我知道啦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他拍拍我的肩膀,走出廚房。
其實我氣的不是阿舅,也不是阿母。我氣的是自己。每次遇到這種事,我都不敢把話說清楚。我怕阿母難過,怕她覺得我這個女兒在計較錢,怕她說我不孝。可是不講,心裡又過不去。
後來事情變得更複雜。阿母不只借阿舅三十萬,還跟我說,她想把現在住的房子拿去貸款,幫阿舅的兒子付頭期款。
「媽,妳瘋了嗎?」我記得我那天聲音有點大。
她坐在客廳籐椅上,手裡拿著遙控器,眼睛看著電視,可是我知道她根本沒在看。她說:「阿舅說,等媳婦娶進門,他們會每個月還我。」
「他連三十萬都還不出來了,妳還相信他會還房貸?」
她沒有回話,只是把電視轉得更大聲。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,躺在床上翻來翻去。我老公已經打呼了,我一個人走到陽台,外面下著小雨,空氣裡有潮濕的味道。我拿出手機,想傳訊息給我哥,可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他在美國,根本不管這些事,跟他講了也是白講。
後來我決定做一件事。我約阿母去花蓮玩,說想帶她散散心。她本來不想去,說膝蓋痛,走不動。我說我們不趕行程,就搭火車去,住民宿,看看海,吃點東西。她想了想,說好。
我們搭普悠瑪去花蓮。她靠窗坐,我坐走道。火車過山洞的時候,她閉著眼睛,不知道是睡著還是裝睡。我看著她的側臉,忽然覺得她老了很多。以前她帶我去哪裡,都是她走前面,我跟在後面。現在換我走前面,她慢慢跟在後面,有時候還要停下來喘一下。
到花蓮那天下午,我們去七星潭。風很大,浪一直打上來。她坐在石頭上,我站在旁邊。她忽然說:「妳是不是覺得我很傻?」
我愣了一下,說:「沒有啦,我只是擔心妳。」
她看著海,說:「妳阿舅小時候很可憐,妳阿公阿嬤都比較疼我,他什麼都沒有。我嫁給妳爸之後,日子過得還可以,他一個人在南部,也沒人幫他。現在他兒子要結婚了,我這個做姊姊的,不幫他說不過去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海風吹得頭髮亂亂的,我蹲下來,撿了一顆小石頭,丟進海裡。
「媽,妳幫他沒關係,可是房子不要拿去貸款。那是妳跟爸一輩子辛苦買的,妳以後還要住。」
她沒有回答,只是看著海。過了好久,她說:「我知道啦。」
我以為她聽進去了。回台北之後,她沒有再提貸款的事。我鬆了一口氣,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。
結果上個月,我幫她整理房間的時候,在抽屜裡看到一張銀行的文件。我拿起來看,是房貸申請書,上面有她的簽名。
我手一直抖。我走到客廳,她正在看電視。我把文件放在桌上,說:「媽,這是什麼?」
她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
「妳還是拿去貸款了?」
她低下頭,小聲說:「阿舅說他媳婦家那邊在催了,我沒辦法。」
我站在那裡,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。不是因為錢,是因為她寧願瞞著我,也不願意跟我商量。我這麼多年每個月匯錢給她,帶她看醫生,陪她買菜,結果到頭來,她把我當外人。
「妳有沒有想過,如果有一天妳生病了,需要錢,怎麼辦?」
她沒有回答。電視裡的人在笑,聲音很大,整個客廳都是罐頭笑聲。
我轉身走回房間,把門關起來。那天晚上我沒有煮飯,我老公回來看到我坐在床上發呆,問我怎麼了。我跟他說了,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妳要不要跟妳媽說,以後她的錢我們不干涉,可是如果她需要幫忙,我們也不會不管。只是有些事情,她要自己承擔。」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講得很有道理。可是我知道,我做不到。我沒有辦法看著我媽一個人扛那些債,然後裝作沒事。
後來我還是幫她還了一部分。不多,可是至少讓每個月的利息不要那麼重。她沒有跟我說謝謝,只是有一天早上,她煮了一鍋粥,放在桌上,跟我說:「趁熱吃。」
我坐下來吃粥,她坐在對面,看著我吃。我們沒有講話,可是我知道,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跟我說對不起。
阿舅的兒子結婚那天,我沒有去。阿母去了,回來之後跟我說,新娘很漂亮,喜宴辦得很好。我嗯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
前幾天,阿母打電話給我,說她想再去花蓮。我說好,等天氣好一點就去。她說:「這次換我請妳。」
我笑了一下,說:「妳有錢喔?」
她說:「請妳吃一頓飯還請得起啦。」
我掛掉電話,坐在辦公室裡,看著窗外的雨。心裡還是悶悶的,可是好像沒有那麼重了。
有些事情,可能永遠都不會解決。可是日子還是要過,粥還是要煮,電話還是要接。我媽是我媽,阿舅是阿舅,我是我。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,只是划的方向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