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一個人出國,但我媽剛開完刀
我記得那天很熱,柏油路都在冒煙。我站在巷口,手裡提著兩袋全聯買的東西,腋下已經濕了一片。手機在包包裡震,我以為是廣告簡訊,沒理。走進公寓樓梯間才拿出來看,是怡君傳來的LINE,說她到台北了,問我晚上有沒有空。
我看著那幾個字,站在二樓的樓梯轉角,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那種不知道怎麼回訊息的累。怡君是我大學同學,畢業後一直有聯絡,但這幾年她搬去高雄照顧她媽媽,我們就變成那種過年才會傳貼圖的朋友。她突然說要來台北,我第一個念頭竟然是:她是不是要借錢。
我沒有馬上回。先上樓,把東西冰好,洗了臉,坐在客廳吹電扇。電扇轉過來的時候,我盯著那個來回擺動的網罩,心裡想,我這樣是不是很糟糕?人家還沒開口,我就在防。
後來我回了:「好啊,晚上吃個飯。妳想吃什麼?」
她秒讀,說:「都可以,妳方便就好。」
我們約在中山站旁邊一間賣簡餐的店。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裡面,頭髮剪短了,穿一件淺藍色的棉麻上衣,看起來瘦很多。她看到我,笑了一下,那個笑很像以前大學時她遲到走進教室的表情,有點不好意思,又有點逞強。
我們先聊一些無關緊要的。她說高雄好熱,台北更悶。我說對啊,這幾天晚上都睡不好。她問我工作怎麼樣,我說還不是那樣,公司最近在弄什麼系統更新,煩死了。她點頭,說她媽媽現在穩定多了,可以自己下樓買早餐。
我一直在等她切入正題。但她沒有。她只是吃她的椒麻雞,偶爾抬頭看我,說「這個醬不錯」。我心裡反而更不安。她越正常,我越覺得後面有事情。
吃完飯,她說想走走。我們沿著中山地下街走,經過書店,她停下來看一本講日本東北旅遊的書。我站在旁邊,看她翻得很慢,一頁一頁,像在找什麼。後來她說:「我下個月想去日本,一個人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她媽媽雖然穩定,但一個人出國?我沒問出口,只說:「去哪裡?」
「仙台。我想去松島,還有山寺。」她把書放回去,說:「我訂了機票,還沒訂旅館。」
我「喔」了一聲。她繼續走,我看著她的背影,突然覺得她不是來借錢的。她是來跟我說一件她已經決定的事,只是不知道怎麼開頭。
我們走到中山站外面的廣場,坐在花台邊。她拿出手機,給我看她存的幾張照片,都是仙台的風景。我湊過去看,她手指滑得很慢,每張都停一下。有一張是山寺的石階,長長的,兩邊都是樹。她說:「我媽以前一直說想去日本看楓葉,結果都沒去成。」
我沒說話。她把手機收起來,低頭看自己的鞋子。過了一下,她說:「我其實很怕。我已經很久沒有一個人出門了。」
我看著她,她沒有哭,只是聲音變得很小。她說:「我媽現在會自己弄早餐,會看電視看到睡著。我出門買菜,她也不會一直打電話了。可是我不知道,我這樣走開,她會不會覺得我不要她了。」
我聽到這裡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壓住。我想跟她說不會,想跟她說妳媽一定懂。但我說不出口。因為我知道她媽媽不是那種會說「妳去啊,不用擔心我」的人。她媽媽是那種會說「妳去啊,反正我一個人在家也沒關係」的人。這兩句話聽起來很像,但完全不一樣。
我最後只說:「妳有沒有跟她說?」
她搖搖頭。「我還在想怎麼講。」
那天晚上分開的時候,她跟我說謝謝。我站在捷運站入口,看她走進人群裡,背影小小的。我拿出手機,看到她十分鐘前傳了一個貼圖,是一隻貓揮手說晚安。我回了「到家跟我說」。
回家路上,我一直在想她媽媽。我沒見過她媽媽幾次,但怡君以前常說,她媽媽很會忍。腳痛不說,心情不好不說,連怡君離婚那年,她媽媽也只說了一句「回來就好」。這種人最難。你永遠不知道她是真的沒事,還是只是不想麻煩你。
隔了幾天,怡君傳LINE給我,說她訂了旅館,在仙台車站附近。她還說,她查了山寺的階梯,據說有一千多級,她怕爬到一半腿軟。我回她:「妳慢慢爬,又不趕時間。」她回了一個笑臉。
我以為事情就這樣了。結果又過了一個禮拜,她突然打語音給我。我接起來,她聲音很急,說她媽媽前兩天跌倒,髖骨裂了,剛開完刀。我嚇一跳,問她怎麼會跌倒。她說在浴室,半夜起來上廁所,沒開燈。
她說:「我機票已經買了,旅館也訂了。可是現在這樣,我怎麼去?」
我沒說話。她繼續說:「我媽一直說她沒事,說她自己不小心。可是護理師跟我說,她這半年其實常常半夜起來走來走去,有時候坐在客廳發呆。我完全不知道。」
她講到這裡,聲音開始抖。她說:「我是不是很自私?我居然還想一個人出國玩。」
我聽到她在哭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種壓著聲音、怕被別人聽到的哭。我握著手機,坐在我家陽台,外面有鄰居在澆花,水聲滴滴答答。我說:「怡君,妳不是自私。妳只是累了。」
她沒有回話。過了好久,她說:「我媽今天早上跟我說,她夢到我帶她去日本。她說她看到很多紅色的葉子,很漂亮。她還說,她叫我不用擔心,她會等我回來。」
我閉上眼睛。我知道她媽媽在騙她。不是惡意的騙,是那種捨不得女兒為難的騙。可是這種騙,最讓人難受。
後來她還是去了。她媽媽出院後住到妹妹家,妹妹請了看護。怡君在仙台傳照片給我,都是楓葉,紅的黃的,還有一張她在山寺階梯上拍的,腳下是濕濕的石頭。她說:「我爬到一半真的腿軟,坐在路邊吃了一個飯糰。有個日本阿嬤經過,跟我說加油。」
我回她:「那個阿嬤可能也爬過很多次。」
她說:「對啊,她還跟我比了一個讚。」
我看著那張照片,她穿著深藍色的外套,頭髮被風吹得亂亂的。她沒有笑,但看起來很平靜。我不知道她媽媽後來有沒有再說什麼。我也不知道她回台灣之後,日子會不會真的變好。我只知道,她終於一個人爬完了那段階梯。而有些話,她媽媽可能永遠不會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