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想讓女兒覺得,她們的存在是一種遺憾

那天晚上,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婆婆把湯匙「啪」一聲拍在桌上,說:「我們陳家的祖先牌位,以後誰來拜?」

我沒抬頭,繼續餵小女兒吃魚。魚刺我挑得很乾淨,一根一根捏在指尖,像在數這些年吞下去的話。

我老公坐在對面,筷子夾著菜,眼睛盯著電視。他沒說話,但那個沉默比什麼都重。我知道他在等,等我像以前一樣低頭說「媽,我會再努力」。

我沒說。

那年我三十八歲,生了兩個女兒。小的剛滿四歲,大的已經上小學二年級。生完小的之後,醫生說我子宮狀況不好,不建議再生。我老公在醫院走廊只問了一句:「確定不能再生了?」我躺在病床上,麻藥還沒退,眼淚從眼角流到枕頭裡,護士以為我傷口痛。

婆婆從那之後就沒給過我好臉色。她不是罵,是那種讓你覺得自己欠她一座牌位的臉色。過年回婆家,她會當著親戚的面說:「我們家什麼都好,就是缺個孫子。」然後轉頭看我,笑著補一句:「沒關係啦,女兒也是孫。」

那個「也」字,像針。

我老公不是壞人。他不打人,不喝酒,每個月薪水有拿回家。但他想要兒子,想得發瘋。他不會明說,只會在半夜翻來覆去,嘆氣。有一次我問他怎麼了,他背對著我,說:「沒什麼,只是覺得人生好像少了什麼。」

我看著天花板,心想,少了的那個東西,比我和兩個女兒加起來還重要。

他開始管我的錢。以前家裡的開銷都是我在處理,他薪水匯進共同帳戶,我領出來付房貸、水電、孩子的學費。後來他改成每個月給我固定的家用,說這樣比較好控制開銷。我問他為什麼突然要改,他說:「你花錢都沒在算的,我來管比較清楚。」

我沒跟他吵。但我開始記帳。每一筆都寫在筆記本上,連買一包衛生紙都記。我不是要跟他對帳,我是要讓自己知道,我到底需要多少錢才能帶著兩個女兒活下去。

那陣子我開始接手工皂的訂單。本來只是鄰居在社區活動中心開課,我去幫忙,後來有人問能不能買,我就開始在家裡做。廚房的小角落堆滿了橄欖油、椰子油、氫氧化鈉。我老公經過時皺眉頭,說:「弄得家裡都是味道,能賺幾個錢?」

我沒回他。我把第一批賣出去的錢,存進一個他看不到的帳戶。不多,但每個月都有。

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,是那次去花蓮的旅行。

那是我大女兒學校的戶外教學,家長可以陪同。我老公說他沒空,叫我自己帶兩個去。我帶著小女兒,跟著遊覽車一路搖到花蓮。大女兒和同學坐在前面,我抱著小的坐在後面,暈車暈得厲害,吐了兩次。旁邊的媽媽遞給我酸梅,說:「你臉色好差,要不要坐前面一點?」

我搖搖頭,說不用。其實我心裡想的是,如果我在這輛車上死了,我老公會不會鬆一口氣。

到了太魯閣,孩子們在步道上跑來跑去。我牽著小女兒慢慢走,大女兒回頭喊:「媽媽快點!」我看著她的背影,突然覺得她長得好快。她已經會照顧妹妹了,會幫妹妹綁鞋帶,會把自己便當裡的雞腿分給妹妹。我老公從來沒看過這些。

那天晚上住在民宿,大女兒和同學一間,我和小女兒一間。小女兒睡著了,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,看著黑漆漆的山。民宿老闆娘端了一杯熱茶給我,說:「帶兩個孩子出來玩,很累喔?」

我接過茶,說:「還好,習慣了。」

她坐在我旁邊,安靜了一下,說:「我年輕的時候也帶兩個孩子自己過。後來開了這間民宿,日子才慢慢好起來。」

我看著她,不知道為什麼,眼眶就紅了。她沒問我怎麼了,只是拍拍我的手,說:「女人啊,要給自己留一條路。不是為了走,是為了知道有路。」

隔天回程,我在火車上買了一個鐵路便當。打開的時候,大女兒說:「媽媽,這個排骨好鹹。」我咬了一口,真的鹹。但我還是吃完了。因為那是我自己花錢買的便當,鹹也覺得踏實。

回到家,我老公坐在客廳看電視,問我:「好玩嗎?」

我說:「還不錯。」

他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看電視。我走進房間,打開衣櫃,把旅行袋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。口袋裡有一張民宿老闆娘的名片,我把它夾在筆記本裡。不是要去找她,是提醒自己,有人走過這條路。

後來,我開始更認真地做手工皂。我報名了政府的職訓課程,學了保養品調製。週末把兩個女兒帶回娘家,請我媽幫忙看,自己去上課。我媽問我:「你老公知道嗎?」

我說:「知道啊,他說隨便我。」

我媽看了我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她也是過來人,她知道「隨便我」是什麼意思。

我老公的態度越來越奇怪。他開始查我的手機,問我為什麼常常去郵局。我說寄貨給客人。他冷笑:「寄貨?我看你是寄錢回娘家吧。」

我看著他,說:「我每個月給你媽的紅包,你有沒有算過?」

他愣了一下,說:「那不一樣。」

「哪裡不一樣?」

他沒回答,轉身走掉。那天晚上,他睡在客廳。

我沒有哭。我坐在床邊,看著兩個女兒睡著的臉。大的像他,小的像我。我想起婆婆說的那句話,祖先牌位誰來拜。我心想,如果祖先真的在乎,他們應該會希望他們的孫女過得好,而不是希望她們的媽媽被逼到沒有退路。

我開始看房子。不是真的要買,是讓自己知道,如果有一天要搬出去,我需要多少錢。我騎著機車,帶著小女兒去看一間套房。房東太太很熱情,說:「這間採光很好,適合小家庭。」我站在陽台上,看著對面的國小,心想,這裡離大女兒的學校太遠了。

我沒有租。但我記下了那個數字。

有一天晚上,我老公突然跟我說:「我媽說,她認識一個師父,可以幫我們求子。你要不要去?」

我看著他,說:「我不去。」

他臉色變了,說:「你這是什麼態度?我媽也是為我們好。」

我說:「為我們好?她有問過我身體怎麼樣嗎?有問過我願不願意嗎?」

他站起來,聲音變大:「你現在是怎樣?翅膀硬了是不是?你以為你賣那個肥皂能養活自己?」

我沒有大聲。我只是看著他,說:「我不知道能不能養活自己,但我知道,我不想再讓女兒覺得,她們的存在是一種遺憾。」

他愣住了。他大概沒想過我會說這種話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你變了。」

我心想,對,我變了。我不再是那個在醫院走廊裡,連問都不敢問的女人了。

那天之後,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很遠。他還是住在家裡,但我們很少說話。他會跟女兒玩,但那種玩很表面,像是應付。大女兒有一次問我:「媽媽,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們?」

我蹲下來,看著她的眼睛,說:「爸爸有他自己的問題,那不是你們的錯。」

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我抱住她,聞到她頭髮上的汗味。我想起在太魯閣的步道上,她回頭喊我的樣子。那時候我就知道,我不能再等了。

我還在準備。錢還不夠,房子還沒找好,法律的事情也還沒弄清楚。但我知道,路已經在那裡了。不是為了走,是為了知道有路。

昨天,我帶著兩個女兒去附近的土地公廟拜拜。小女兒拿著香,學姐姐的樣子拜。我看著香煙裊裊上升,心裡默默地說:請保佑我的女兒,讓她們長大以後,不用為了別人的期待而活。

回家的路上,大女兒牽著小女兒的手,走在前面。我走在後面,看著她們的背影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,像兩棵小樹。

我拿出手機,打開LINE,看到我媽傳來的訊息:「這禮拜要回來嗎?我煮麻油雞。」

我回了一個貼圖,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。

風吹過來,涼涼的。我加快腳步,跟上女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