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媽媽去花蓮旅行,我卻覺得更累了

那趟去花蓮的車票,是我姊訂的。她說普悠瑪不好買,最後買到太魯閣號,兩個多小時,還算快。我本來不想去,但她一直說:「媽最近心情不好,你陪她出去走走啦。」我回她:「我陪還不夠?每次都是我。」她就不講話了。過兩天,LINE傳來車票截圖,座位靠窗,我媽的位子在我旁邊。

出發那天,我媽穿一件紫紅色外套,頭髮剛染過,黑得很不自然。她一上車就說:「你姊說這班車會晃,不知道真的假的。」我嗯一聲,把行李放好。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塑膠袋,裡面是切好的芭樂,用保鮮膜包著。她遞給我,我搖搖頭。她說:「吃一點啦,早上買的。」我接過來,咬一口,太軟了,可能放了一整天。

車過宜蘭之後,她開始講我哥的事。說他最近又換工作,媳婦都不管,小孩功課退步。我看著窗外,稻田一塊一塊過去,雲很低。她突然說:「你哥說想搬回來住。」我轉頭看她,她眼睛看著前面椅背,像在講別人家的事。我說:「搬回來?那房間不是堆滿東西?」她說:「清一清就好了。」我沒接話。她停了一下,又說:「你爸以前最疼他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
我其實知道她要講什麼。每次出來,最後都會繞到那裡。我哥是長子,房子留給他,天經地義。我姊嫁出去,我還沒嫁,但也不住家裡。她從來不明說,但意思很清楚:你以後不要爭。

到了花蓮,我們先去民宿放行李。民宿老闆娘很熱情,一直說:「你們母女感情很好喔,很少看到女兒帶媽媽出來玩。」我媽笑笑的,說:「對啊,她比較有空。」我站在旁邊,手裡還提著她的保溫瓶。老闆娘問我們要不要租機車,我媽說不用,她腳不好。其實她腳沒怎樣,只是不喜歡戴安全帽。

下午去七星潭。風很大,浪一直打上來。我媽站在石頭灘上,不敢走太近。我蹲下來撿石頭,她說:「不要撿啦,那個又不能帶回去。」我說:「看看而已。」她說:「你從小就愛撿東撿西,房間堆一堆垃圾。」我沒回她,把石頭丟回海裡。她拿出手機,叫我幫她拍照。我拍了幾張,她看了說:「這張臉太暗了,重拍。」我又拍了幾張,她還是不滿意,說:「你手不要抖啦。」我其實沒抖,是風太大。

晚上去東大門夜市。人很多,她走很慢,一直拉著我的袖子。我買了烤玉米,她說:「那個很貴,不要亂花錢。」我說:「出來玩,吃一下沒關係。」她說:「你賺錢辛苦,不要這樣花。」我沒講話,咬了一口玉米,很燙。她後來買了一碗藥燉排骨,坐在路邊吃。她吃得很慢,湯匙一直撈,說:「這個味道跟你爸以前煮的差多了。」我看著她,突然覺得她很老。不是臉上的皺紋,是她吃東西的樣子,像在等誰來收碗。

隔天早上,她說想去廟裡拜拜。我們搭計程車去,司機很健談,問我們從哪裡來。我媽說:「台北啦,來兩天而已。」司機說:「花蓮好山好水,多住幾天啊。」我媽說:「不行啦,家裡還有事。」我心想,家裡哪有什麼事,她就是不想待太久。

廟裡人不多,她點香,拜得很認真。我站在旁邊,看她嘴巴念念有詞。她拜完之後,拿了一個平安符給我,說:「這個給你,放在包包裡。」我接過來,是一個小小的紅色布袋,上面繡著「平安」兩個字。我把它放進口袋,沒說話。

回程的火車上,她睡著了。頭靠著窗,嘴巴微開,呼吸聲很重。我看著她,想起小時候她帶我去市場,我走丟了,她找到我的時候,打了我一巴掌,然後抱著我哭。那時候我不懂,現在還是不太懂。

到家之後,我哥在客廳看電視。他看到我們回來,說:「好玩嗎?」我媽說:「還好啦,累死了。」我哥說:「我就說不要跑那麼遠。」我媽沒回他,走進房間。我站在門口,手裡還提著行李。我哥說:「你明天有空嗎?幫我載一下小孩。」我說:「我要上班。」他說:「請個假啦,反正你假那麼多。」我沒講話,把行李提進房間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收到我姊的LINE。她問:「媽有沒有說什麼?」我回:「沒有。」她說:「那就好。」我看著那三個字,不知道她是在放心,還是根本不想知道。

過了幾天,我媽在LINE上傳了一張照片,是我們在七星潭拍的。她站在海邊,風把頭髮吹亂,笑得很勉強。我看著那張照片,按了儲存。然後退出對話框,沒有回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