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進這個家二十七年,我才發現這裡從來不是我的家
那天下午,我站在廚房水槽前面,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洗完的蔥,忽然聽見客廳裡我婆婆跟我大姑說:「這次換鎖的錢,叫阿惠出啦,她住這裡這麼多年,也該出一點。」我大姑沒有接話,只嗯了一聲。水龍頭還開著,水聲嘩啦嘩啦,我卻聽得特別清楚。蔥上面的土沖掉了,我還是繼續沖,手指頭被冷水凍得有點僵。
我叫麗惠,今年五十二。嫁進這個家二十七年了。我們住在永和,房子是公公早年買的公寓,四房兩廳,貸款早就繳完。我先生志明在電子公司當課長,我在區公所對面巷子裡開了一間小小的修改衣服店。這幾年生意普通,一個月扣掉房租材料,差不多賺兩萬出頭。志明的薪水固定,但兩個小孩念書花費大,女兒去年大學畢業,兒子還在讀大四。我們每個月給婆婆一萬塊家用,水電瓦斯管理費也是我們在繳。大姑嫁到板橋,每個禮拜回來一兩次,帶水果或便當,坐一下就走。小叔在新竹工作,過年才回來。
我其實不是愛計較的人。可是那天聽到換鎖的錢要我出,我心裡就是過不去。上個月我才剛付了熱水器維修費,再上個月是抽水馬達。志明都說沒關係,我們住這裡,出點錢應該。可是婆婆從來不叫大姑小叔出,連提都不提。好像這個家只有我們在住,只有我們該負責。
我把蔥甩乾,放在砧板上。走進客廳的時候,婆婆正在看民視的八點檔,大姑在滑手機。我沒有馬上說話,先去陽台把衣服收進來。折衣服的時候,我聽見婆婆又補一句:「阿惠那個店雖然小,加減賺,換個鎖三四千塊而已,又不是出不起。」大姑還是沒說話,只說:「媽,妳血壓藥吃了沒?」婆婆說吃了。我抱著衣服走回房間,坐在床邊,忽然覺得很累。
那天晚上志明加班回來,我跟他提這件事。他一邊脫襪子一邊說:「換鎖就換鎖,多少錢我給妳。」我說不是錢的問題。他看我一眼,說:「那不然是什麼問題?」我一下子說不出來。我想說,為什麼都是我?為什麼每次家裡有東西壞掉,就想到我們?為什麼大姑小叔都不用出?可是我講到一半,志明就打斷我:「媽年紀大了,不要跟她計較這些。而且房子以後也是我們的。」我說:「以後是多久以後?大姑小叔有沒有份?」志明不說話了,去洗澡。我一個人坐在客廳,電視已經關了,只剩神明桌的紅燈亮著。
隔天早上,我去店裡開門。鐵門拉起來的時候,隔壁早餐店的老闆娘阿娟跟我打招呼,說今天比較晚喔。我說對啊,睡過頭。其實我沒有睡好,半夜醒來好幾次。修改衣服的客人一個接一個來,都是老顧客。有個阿姨拿了一件洋裝要改腰身,說女兒結婚要穿。我幫她量尺寸,她跟我聊天,說現在媳婦難當,她兒子娶了媳婦搬出去,她也不敢多說什麼。我笑笑,沒接話。針車踩著踩著,心裡還是悶悶的。
中午我沒有回家吃,在店裡吃了一個御飯糰。志明傳LINE問我晚上要不要買便當,我說好。他沒有再提換鎖的事。我看著手機螢幕,想打一些字,又刪掉。最後只回了一個貼圖。
過了兩天,婆婆真的叫鎖匠來換鎖。那天我剛好提早收店回家,看到門口一雙陌生的拖鞋。鎖匠在換門鎖,婆婆站在旁邊看。我進門叫了一聲媽,她嗯了一聲,眼睛還是看著鎖匠。我走進廚房倒水喝,聽見鎖匠說:「這個鎖比較好,不容易壞,算妳三千八。」婆婆說好。我端著水杯走出來,婆婆轉頭看我:「阿惠,三千八,妳先給人家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我身上沒那麼多現金。」婆婆臉色有點不好看,說:「不然去樓下7-11領一下。」我站在那裡,手裡的水杯冰冰的。鎖匠低頭在收工具,沒有看我們。我走回房間拿皮包,下樓去領錢。
領錢的時候,ATM前面排了兩個人。我站在後面等,心裡一直想,為什麼是我?為什麼不是打電話給大姑?為什麼不是等志明回來?可是我還是領了四千塊。上樓把錢交給鎖匠,鎖匠找我兩百。婆婆接過兩百塊,放進自己口袋,說:「這樣以後比較安全。」我沒有說話,走回房間,把皮包丟在床上。那兩百塊,她也拿走了。
晚上志明回來,我跟他說鎖換好了,三千八我出的。他喔了一聲,說:「辛苦妳了。」就坐下來吃飯。我看著他扒飯的樣子,忽然覺得這個人離我很遠。我不是要他罵婆婆,也不是要他跟婆婆吵架,我只是希望他至少說一句:「下次叫姊姊弟弟也出一點。」可是他沒有。他從來沒有。
這件事之後,我開始不太想回家。店裡打烊後,我會在附近公園坐一下再走。公園裡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人,有的在跳舞,有的在遛狗,有的帶孫子。我坐在涼亭裡,看她們聊天。有一次一個阿桑跟我搭話,問我是不是住附近。我說對。她說她每天都來走十圈,問我要不要一起。我說好。走了兩圈,她跟我說她也是跟兒子媳婦住,媳婦不太理她,她也不想討人厭,就自己出來走。我聽著,覺得好笑,又覺得悲哀。媳婦怕婆婆,婆婆怕媳婦,到最後大家都躲在外面。
有一天,大姑回來,帶了一盒櫻桃。婆婆說:「櫻桃很貴耶。」大姑說:「朋友送的,吃不完。」我在旁邊折衣服,沒有插嘴。大姑忽然問我:「阿惠,你們店裡有沒有在改牛仔褲?我有一件太長。」我說有啊,拿來我幫妳改。她說好,下次拿來。婆婆在旁邊說:「自己姊妹,不要收錢喔。」大姑笑了一下,說:「媽,人家開店也是要賺錢的啦。」婆婆說:「賺自己人的錢,不好看啦。」我低著頭折衣服,沒有說話。大姑也沒有再接話。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的聲音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志明已經睡著了。我看著天花板,想起剛結婚的時候。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,婆婆說什麼我都說好。過年煮飯、拜拜、打掃,都是我。大姑小叔回來,坐著看電視等吃飯。我那時候覺得,這就是媳婦的本分。可是這幾年,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。不是我不願意付出,而是付出到最後,好像變成應該的。沒有人問我累不累,也沒有人覺得不公平。連志明都覺得,這很正常。
上個禮拜,我終於跟志明說:「我想搬出去住。」他嚇了一跳,問我為什麼。我說:「我想有自己的家。」他看著我,好像我說的是外國話。他說: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啊。」我說:「這裡是你跟你媽的家,不是我的。」他沉默了很久,說:「妳不要這樣,媽年紀大了,我們搬走她怎麼辦?」我說:「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怎麼辦?」他沒有回答。我看著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可是我沒有哭。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他面前哭了。
後來我們沒有再談這件事。日子照樣過。我一樣每天開店、改衣服、回家煮飯、洗衣服。婆婆一樣看電視、拜拜、偶爾念我幾句。大姑一樣偶爾回來,帶點東西,坐一下就走。志明一樣加班,回家吃飯,洗澡,睡覺。好像什麼都沒有變。可是我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昨天下午,我在店裡改一件外套的拉鍊。針車的聲音答答答,很規律。我忽然想起小時候,我媽也是這樣坐在針車前面,幫人家做衣服。那時候我們家很窮,我媽常常做到半夜。我問她累不累,她說:「累也要做啊,不然你們吃什麼。」我現在好像也變成這樣。不是為了小孩,是為了一個不屬於我的家。
晚上回家,婆婆在客廳看電視。我走進去,她忽然說:「阿惠,明天初一,要買水果拜拜。」我說好。她又說:「買三種就好,不要買太多,吃不完。」我說好。我走進廚房,打開冰箱,拿出青菜和蛋。志明還沒回來。我站在流理台前面,開始洗菜。水聲嘩啦嘩啦,跟那天一樣。我忽然覺得,也許我永遠不會搬出去。也許我會一直在這裡,洗菜、折衣服、付換鎖的錢。可是我也知道,我心裡有一扇門,已經鎖起來了。鑰匙不在我身上,也不在志明身上。我不知道在哪裡。
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些。說了也沒有用。日子還是要過。只是有時候,我會在公園走很久,走到腳痠了才回家。回家以後,洗個澡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明天還要開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