姊妹要互相,但我快被掏空了

那通電話是禮拜二晚上來的。我正在廚房把隔夜的滷肉加熱,手機擱在流理臺邊,螢幕亮起來,顯示「二姊」。我接起來,她沒出聲,先是一陣很像抽菸的呼氣聲,然後才說:「阿惠,媽那邊的看護費,這個月我沒辦法了。」

我關小火,把鍋鏟放下。滷汁還在冒泡,啵一聲濺到手腕上,我沒擦。

「怎麼了?」我問。

「就……你姊夫公司那邊,已經兩個月沒拿到薪水了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像在講別人家的事。「我自己的老本也快見底了。」

我沒接話。廚房突然變得很安靜,只有抽油煙機轟轟響。二姊又說:「我知道你辛苦,可是媽那邊真的不能斷。你看能不能先墊一下,等我這邊穩了再還你。」

我看著鍋子裡那塊滷肉,肥的地方已經燉得發亮。我想到上個月才匯給她的三萬塊,她說是要繳媽的安養院月費。現在想起來,那筆錢到底去了哪裡,我根本不知道。

「姊,我上禮拜才匯過。」我說。

「我知道我知道,」她急著接話,「可是那個……那個是補前面的洞。這個月真的不夠。」

我沒再問。不是不想問,是怕問了會聽到更不想聽的答案。二姊從小就是這樣,話說一半,剩下的讓你自己想。以前媽媽常說她「嘴甜」,現在想想,嘴甜的人最會把錢的事講得很像體貼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來翻去睡不著。老公已經睡了,呼吸很沉。我看著天花板,想到這幾年來,二姊跟我借的錢,加一加差不多可以付一間小公寓的頭期款了。每次都有理由,姊夫要週轉、小孩補習費、車貸、媽的醫藥費。我從來沒有拒絕過,因為她是姊姊,因為媽媽以前說「姊妹要互相」。

可是互相這兩個字,現在聽起來很刺耳。

隔天中午,我趁午休去了一趟郵局。排隊的時候,前面一個阿伯在填匯款單,填得很慢,櫃檯小姐一直喊「下一位」。我站在那裡,手裡捏著提款卡,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一個說:「不要匯了,你又不是印鈔票的。」另一個說:「那是你姊,你不幫她,誰幫她?」

最後我還是匯了兩萬五。走出郵局的時候,太陽很大,我站在騎樓下,覺得胸口悶悶的,像吞了一塊沒嚼爛的飯糰。

那個週末,老公提議去宜蘭走走。他說我最近臉色很差,去泡個溫泉放鬆一下。我本來不想去,可是想到二姊的事,覺得出去透透氣也好。

我們開車走雪隧,禮拜六早上居然沒塞車。老公在車上放老歌,鄧麗君的〈我只在乎你〉。我看著窗外,隧道裡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心裡突然覺得很荒謬。我連自己都顧不好了,還在擔心二姊家的車貸。

到了礁溪,我們先去吃蔥油餅。那間店在巷子裡,排隊的人很多,老闆娘手沒停過,蔥花撒得很大方。我咬了一口,燙到舌頭,老公在旁邊笑。我突然覺得,這種小小的痛反而很真實。

晚上泡溫泉的時候,我靠在池邊,熱水浸到肩膀。旁邊有兩個歐巴桑在聊天,其中一個說她女兒最近要買房子,跟她借兩百萬。另一個說:「借出去就要有心理準備,拿不回來的。」我閉上眼睛,假裝沒在聽。

隔天早上,我們去五峰旗瀑布。步道不長,可是階梯很陡。我爬到一半就喘了,老公在前面等我,回頭說:「你體力變差了喔。」我沒理他,繼續走。快到瀑布的時候,水聲很大,空氣裡都是濕濕的草味。我站在觀景臺上,看著水從上面沖下來,白白的,很用力地打在石頭上。

我突然想到小時候,二姊帶我去溪邊玩。那時候她會牽我的手,叫我不要踩太深。有一次我滑倒了,她把我拉起來,自己膝蓋撞到石頭,流血了也沒哭。那時候的她,跟現在電話裡那個聲音,好像是兩個人。

回台北的路上,我收到二姊的LINE。她傳了一個貼圖,是那種可愛的兔子說「謝謝」。我看著那個貼圖,不知道該回什麼。老公在旁邊問我晚餐要吃什麼,我說隨便。

到家已經晚上了。我把包包丟在玄關,坐在客廳發呆。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媽媽打來的。

「阿惠啊,你二姊說你這個月有幫她,謝謝你喔。」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。「你們姊妹感情好,我就放心了。」

我握著手機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。我想跟媽媽說,不是那樣的。我想說,二姊拿我的錢,可是從來沒有真的還過。我想說,我也有自己的家要養,我也會累。

可是我什麼都沒說。我只回了一句:「媽,你早點睡。」

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那裡很久。老公已經去洗澡了,浴室傳來水聲。我打開LINE,看著二姊的對話框,打了一行字:「姊,下個月我真的沒辦法了。」然後又刪掉。

我沒有送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