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十二年,我決定一個人去花蓮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,是因為我終於沒有把碗放下就走。

我們全家都在,我媽、我弟、弟媳,還有阿嬤。阿嬤那天精神特別好,一直說我煮的麻油雞比她的做法還香。我心裡其實很高興,因為阿嬤很少誇人。結果Paweł突然用筷子指著我的腰,說了一句:「你們台灣女生不是都很會控制身材嗎?怎麼妳越來越像阿嬤了。」

大家都安靜了。我弟低頭滑手機,弟媳假裝在餵小孩,我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阿嬤耳朵不好,還笑著問:「他說什麼?」我看著Paweł,他還在笑,好像覺得自己很幽默。

我沒有哭,也沒有回嘴。我只是站起來,把麻油雞端回廚房,然後站在流理台前面,手一直抖。那時候我心裡想的是:我到底還要聽這種話聽多久?

其實這種話他講了很多年了。剛結婚的時候,他會在買衣服的時候說:「這個尺寸妳穿得下嗎?」後來變成在朋友面前說:「我老婆以前很瘦的,現在比較有福氣。」再後來,他連在菜市場都會大聲說:「妳還要買那個?妳不是說要減肥?」

我試過很多方法。我試過好好跟他說,說這樣講我會難過。他會說:「我只是開玩笑,妳太敏感了。」我試過不理他,他就會追著說:「怎麼?生氣了?連玩笑都開不了?」我試過減肥,真的瘦了五公斤,他看了一眼說:「有差嗎?我怎麼看不出來。」

那天晚上,我站在廚房裡,聽到客廳又開始有說有笑。我弟在講他公司的事,Paweł在跟阿嬤比手畫腳。我突然覺得,這個家裡面,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事。

我走回客廳,坐下來,繼續吃飯。Paweł看了我一眼,說:「喲,回來了喔?我還以為妳去哭了。」我弟終於抬起頭,說:「姊夫,你少說兩句啦。」Paweł就笑:「怎麼?你們台灣男生都這麼護姊姊喔?」

我媽這時候說話了。她沒有看Paweł,只是看著我,說:「吃飽了沒?湯要涼了。」我點點頭,喝了一口湯。湯已經不燙了,溫溫的,喝下去胃裡面悶悶的。

那天晚上回家,Paweł在車上一直講他工作的事。我看著窗外,台北的燈一直往後退。他突然說:「妳今天臉很臭,全家都被妳搞得很尷尬。」我沒有轉頭,說:「是你讓大家尷尬的。」他哼了一聲,說:「又來了,又要開始了。」

我沒有再說話。回到家,我洗完澡,坐在床邊擦頭髮。Paweł已經躺下在滑手機。我看著他的背影,突然覺得很陌生。這個人,我跟他結婚十二年,他怎麼會變成這樣?還是我以前都沒有看清楚?

隔天早上,我沒有幫他準備早餐。他起床的時候,我已經出門了。我傳了一個LINE給他:「我去花蓮,三天後回來。」然後我就把手機關靜音。

其實我沒有計畫。我只是開車到台北車站,買了一張去花蓮的票。火車上人不多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外面的海。天氣陰陰的,海是灰藍色的,浪一層一層打上來。我發現自己一直抓著包包,手指頭很用力,好像怕什麼東西會突然不見。

到花蓮之後,我租了一台機車,騎去七星潭。風很大,海的聲音很吵,可是很奇怪,我心裡反而安靜下來。我坐在石頭上,看著海浪打上來又退回去。旁邊有一對年輕情侶在拍照,女生笑得很大聲,男生一直叫她站後面一點,說這樣臉比較小。我聽到「臉比較小」這幾個字,突然覺得很荒謬,笑了一下。

晚上我住在一間靠海的民宿。老闆娘很熱情,一直問我怎麼一個人來。我說想出來走走。她說:「一個人旅行很好啊,我年輕的時候也常常一個人到處跑。」她還教我怎麼看天氣,說如果早上起來看到山那邊有雲,下午可能就會下雨。我記住了。

第二天我去了太魯閣。走步道的時候,前面有一團登山客,帶隊的人一直回頭數人頭。我走在他們後面,聽他們聊天。有一個阿伯說他來過十幾次了,每次來都覺得山長得不一樣。我心想,山怎麼會不一樣?後來我站在一個觀景台前面,看著那些石頭和樹,突然覺得他說得對。不是山變了,是看的人變了。

那天晚上,我打開手機。LINE裡面有十幾則訊息。我媽傳了三個貼圖,問我吃飽沒。我弟傳了一個連結,是花蓮的天氣預報。Paweł傳了五則,前面是「妳去花蓮幹嘛」,後面是「妳到底在鬧什麼」,最後一則是「妳回來我們好好談」。

我看著那則「好好談」,心裡沒有高興,也沒有難過。我只是覺得很累。我回了我媽一個貼圖,回我弟一句「天氣還不錯」,然後關掉Paweł的對話框。

第三天早上,我騎車去鯉魚潭。湖邊有人在划船,也有幾個阿公阿嬤在散步。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,吃了一個茶葉蛋。蛋殼很難剝,剝得亂七八糟,蛋黃碎碎的掉在裙子上。我拍一拍,突然覺得很好笑。如果Paweł在旁邊,他一定會說:「吃個蛋也可以吃成這樣。」

我拿出手機,打了一行字:「我沒有在鬧。我只是需要你認真聽我說話。」然後我看著那行字很久,最後還是刪掉了。我改成:「我明天回去。」

回台北的火車上,我一直在想,回去之後要說什麼。我想過很多種開場白,可是每一種都覺得不對。後來我決定,不先說了。我要看他怎麼說。

到家已經晚上八點多。Paweł坐在客廳看電視,桌上有一個便當盒。他看到我,把電視關掉,說:「妳回來了。」我「嗯」了一聲,把行李放下。他站起來,走到我旁邊,說:「我這幾天想了很多。」

我看著他,等他繼續說。他停了一下,說:「我是不是真的讓妳很難受?」我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我只是說:「你覺得呢?」

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我不知道。我以為那些話沒什麼。可是妳走了以後,我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看電視,覺得家裡很空。」他看著我,眼睛紅紅的,說:「我不想要妳走。」

我心裡很複雜。我知道他可能只是因為我不在,所以害怕。可是我也知道,如果這次我沒有真的走,他不會開始想這些。

那天晚上,我們坐在客廳,講了很久。他沒有一直道歉,我也沒有一直罵他。我們就是斷斷續續地講。他講他小時候,他爸爸也是這樣跟他媽媽說話,他以為那就是夫妻之間的方式。我講我這幾年,每次聽到那些話,都覺得自己越來越小,小到快要看不見。

他聽到這裡,低下頭,說:「對不起。」聲音很小,可是我聽到了。

後來他開始去看心理諮商。一開始他很抗拒,說他又沒有病。我沒有逼他,只是每個禮拜三晚上,我會問他:「你今天要去嗎?」他如果說不想去,我就不說話。他如果去了,回來我會問他:「餓不餓?要不要吃點東西?」

有一次他回來,坐在餐桌前面,突然說:「諮商師問我,為什麼我那麼在意妳的身材。」我看著他,等他繼續說。他搖搖頭,說:「我答不出來。」我沒有追問,只是把湯端到他面前,說:「慢慢想。」

現在他還是會說一些不好聽的話,可是頻率少很多。有一次我們去逛大賣場,他拿起一包餅乾,看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我問他怎麼了,他說:「這個熱量很高。」我看著他,他馬上說:「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說我自己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我知道。」

我們還是會吵架,還是會冷戰。可是至少,他開始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。我也開始知道,我不用一直忍。

上個月我們去了一趟宜蘭。他開車,我坐在副駕駛座。經過海邊的時候,他突然說:「妳記不記得妳去花蓮那次?」我說記得。他看著前面的路,說:「那時候我很怕妳不回來。」我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。他握了一下,繼續開車。

海在旁邊,灰灰藍藍的,跟那天去花蓮的火車上看到的一樣。只是這次,我沒有抓著包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