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三年的二姊回來了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全聯的冷凍櫃前面,盯著一盒特價的冷凍水餃,手機突然震了一下。是淑惠傳來的訊息,只有一句話:「妳知道阿娟回來了嗎?」

我盯著那幾個字,手指有點僵。冷凍櫃的風吹在臉上,冰冰的。我沒有馬上回,先把手機塞回外套口袋,繼續把水餃放進籃子裡。可是心裡已經亂了。

阿娟是我二姊。我們已經三年沒有聯絡。

結帳的時候,收銀員問我要不要會員點數折抵,我愣了一下才說好。走出全聯,外面飄著毛毛雨,我站在騎樓下,看著來來往往的機車,腦子裡一直轉著淑惠那句話。

淑惠是我國中同學,也是我們家老鄰居。她會特地傳訊息來,一定是覺得我應該知道。或者,她怕我在路上突然遇到,會嚇到。

我沒有馬上回家,先走去巷口的五十嵐買了一杯無糖綠。店員很年輕,聲音很大,問我要不要加珍珠,我說不用。等飲料的時候,我又拿出手機,把淑惠的訊息看了一遍。

最後我回了三個字:「是喔。」

回到家,老公已經在客廳看電視,兒子在房間打電動。我把水餃冰進冷凍庫,站在廚房裡發呆。老公轉頭問我:「妳怎麼了?臉色不太好看。」

我說:「沒有,可能有點累。」

他沒有再問,繼續看他的政論節目。我洗了手,坐在餐桌旁邊,腦子裡一直浮現阿娟的臉。

我們家有三個姊妹。大姊嫁到台中,生活穩定。阿娟是二姊,從小就比較有主見,也比較衝。我最小,常常夾在她們中間。

三年前,阿娟跟媽媽借了一筆錢,說要跟朋友合夥開一間小餐館。媽媽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,可是還是把定存解掉,湊了八十萬給她。阿娟說,等餐廳穩定之後,一定會還。

那時候我也在場。我記得阿娟坐在客廳的籐椅上,語氣很篤定,說她已經看好地點,在板橋,靠近捷運站,人潮很多。媽媽一直點頭,說:「妳想清楚就好。」

結果餐廳開了不到半年就收掉。阿娟說合夥人把錢捲走,她也是受害者。可是媽媽的錢,她一句「我也被騙」就帶過了。

媽媽後來生病住院,醫藥費是我們三姊妹分攤。阿娟那時候已經搬去桃園,說在朋友那邊幫忙,手頭很緊。大姊跟我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默默把錢湊出來。

媽媽走的那年,阿娟沒有回來參加告別式。她說她人在南部,趕不回來。我記得那天我站在殯儀館外面,手機握在手裡,一直猶豫要不要再打一次電話。最後我沒有打。

從那之後,我就沒有再主動找過她。

淑惠後來又傳訊息來,說阿娟現在在我們家附近的早餐店工作。我看了之後,心裡很複雜。不是生氣,也不是難過,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悶。

隔了幾天,我真的遇到她了。

那天早上我騎車去市場買菜,回程經過那間早餐店,本來沒有注意。是阿娟先叫住我。

「小芳。」

我停下車,轉頭看到她站在煎台旁邊,圍著圍裙,頭髮剪短了,臉上有汗。她看起來老了很多,瘦了,皮膚也黑了一點。

我沒有下車,只是把安全帽的鏡片推上去,看著她。

她走出來,站在騎樓下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說:「妳來買菜喔?」

我點頭。

她停了一下,又說:「我回來一陣子了,本來想找妳,可是不知道怎麼開口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她看著我,眼神有點閃,說:「我知道妳還在生我的氣。」

我搖搖頭,說:「我沒有生氣。」

她苦笑了一下,說:「妳從小就是這樣,心裡有事都不講。」

我低頭看了一下車籃裡的菜,說:「我要先回去了,家裡還有事。」

她點頭,說:「好,妳先忙。」

我騎走的時候,從後照鏡看到她還站在那裡,手抓著圍裙的下擺。

回到家,我把菜放進冰箱,坐在客廳的椅子上,心裡一直浮現她站在早餐店門口的樣子。她真的變了很多。以前她最在意打扮,現在頭髮隨便夾著,衣服也舊舊的。

老公中午回來吃飯,看我悶悶的,問我怎麼了。我說:「我遇到阿娟了。」

他愣了一下,說:「然後呢?」

我說:「沒有然後,就講了兩句話。」

他扒了兩口飯,說:「妳如果不想理她,就不要勉強。」

我沒有接話。

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樣。說恨,好像太嚴重。說原諒,又覺得太快。媽媽那筆錢,還有告別式那天她沒有出現,這些事情不是說過去就能過去。

可是看到她站在煎台前面,我又覺得她過得不好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好像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

一個聲音說,她活該,自己做的選擇自己擔。另一個聲音說,她畢竟是妳姊姊。

過了大概一個禮拜,淑惠來家裡找我。她帶了一盒鳳梨酥,說是人家送的,吃不完。

我們坐在客廳聊天,聊著聊著,她又提到阿娟。

淑惠說:「阿娟現在租房子在後埔那邊,一個月八千,很小間。早餐店老闆娘對她還不錯,可是薪水就那樣。」

我喝了一口茶,沒有接話。

淑惠看了我一眼,說:「她其實很怕遇到妳。那天她跟我說,她看到妳騎車經過,心裡很緊張。」

我說:「她跟妳講這些幹嘛?」

淑惠嘆了一口氣,說:「小芳,我知道妳心裡有結。可是阿娟這幾年也不好過。她被那個合夥人騙了之後,欠了不少錢,後來又跟一個男人在一起,也沒結果。」

我放下茶杯,說:「她不好過,媽媽就好過嗎?那八十萬是媽媽的養老金。她一句被騙,就沒事了?」

淑惠沒有反駁,只是安靜了一下,說:「我不是要妳原諒她。我只是覺得,妳們姊妹一場,不要這樣僵著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淑惠走的時候,在門口回頭跟我說:「阿娟禮拜三休假。她說她想去看看媽媽。」

我愣了一下,說:「她跟你說的?」

淑惠點頭,說:「她不敢自己去,問我能不能陪她。我說我那天要上班,沒辦法。」

我看著她,知道她的意思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來翻去。老公已經睡著了,呼吸聲很沉。我看著天花板,想到媽媽走之前,在醫院裡跟我說的話。

她說:「妳二姊脾氣硬,可是心不壞。妳們要互相照顧。」

我當時點頭,可是心裡想,她連告別式都不回來,要怎麼互相照顧?

禮拜三早上,我還是出門了。

我騎車到阿娟租的房子樓下,她已經站在騎樓等我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,手裡提著一袋水果。

她看到我,有點意外,說:「妳怎麼來了?」

我說:「我載妳去。」

她看著我,眼眶有點紅,可是沒有哭。她只是點頭,說:「好。」

我們騎車去納骨塔。路上風很大,她坐在後座,手輕輕抓著我的外套下擺。我沒有說話,她也沒有。

到了那邊,我們找到媽媽的塔位。阿娟把水果放在前面,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。我站在旁邊,看著媽媽的照片,心裡酸酸的。

過了很久,阿娟才開口,說:「媽,對不起。」

她的聲音很小,可是我聽得很清楚。

我沒有轉頭看她,只是也雙手合十,在心裡跟媽媽說:「媽,我帶二姊來看妳了。」

回程的路上,我們去一間路邊攤吃米粉湯。阿娟點了一碗,我也點了一碗。她加了很多胡椒粉,我記得她從小就這樣。

她吃了一口,說:「這間不錯吃。」

我說:「嗯。」

她放下湯匙,看著碗裡,說:「小芳,我知道我欠妳很多。不只是錢,還有那時候媽媽的事。」

我沒有看她,只是用筷子攪著湯。

她繼續說:「我沒有臉回來。那時候我真的很亂,不知道怎麼面對你們。後來越想越不敢聯絡,就拖到現在。」

我喝了一口湯,說:「都過去了。」

她搖頭,說:「沒有過去。我知道妳心裡有疙瘩。」

我放下筷子,看著她,說:「有疙瘩又怎樣?你是我姊,我還能怎樣?」

她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
我們安靜地吃完米粉湯。結帳的時候,她搶著付錢,我沒有跟她爭。

騎車送她回去的路上,她說:「小芳,謝謝妳今天來。」

我沒有回頭,只是說:「下次要去看媽媽,再跟我說。」

她說:「好。」

我騎走的時候,從後照鏡看到她站在騎樓下,手裡提著那袋水果,一直看著我。

我沒有停下來。

回到家,老公問我去哪裡。我說:「跟阿娟去看媽媽。」

他看著我,說:「妳們和好了?」

我想了一下,說:「不知道。只是覺得,媽媽應該會希望我去。」

他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

我走進廚房,洗了手,站在流理台前面。心裡還是悶悶的,可是跟之前那種悶不太一樣。

我沒有跟阿娟說我原諒她。她也沒有再提那筆錢。我們只是吃了一碗米粉湯,一起去看了媽媽。

這樣算不算和好,我真的不知道。

可是至少,我騎車的時候,她抓著我的外套,那個感覺很熟悉。好像我們又回到小時候,她載我去上學,我坐在後面,也是這樣抓著她。

那時候我們都很小,什麼都不懂。現在我們都老了,還是很多事情不懂。

晚上我坐在客廳看電視,手機響了。是阿娟傳來的訊息。

她說:「今天謝謝妳。改天我休假,換我請妳喝咖啡。」

我看著那行字,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
然後我把手機放下,繼續看電視。心裡想,也許這樣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