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深夜叫我來機場,說她要帶孩子走

那天晚上我本來不想去機場的。淑惠打來的時候,我剛把冷掉的排骨便當放進微波爐,她說媽你現在過來一趟,語氣平平的,可是我聽到背景有廣播的聲音,甚麼班機延誤,請旅客不要離開候機室。我問她怎麼了,她只說你來就對了,然後就掛了。

我站在廚房想了一下,微波爐嗶嗶叫,我沒去按。拿了皮包跟外套就出門。捷運上人很多,我抓著吊環,看著車窗外面黑黑的,心裡一直想,是不是又跟志豪吵架了。志豪是她先生,老實人,不太會說話,可是脾氣硬起來也很硬。他們結婚八年,兩個孩子,大的剛上小學,小的一歲半。淑惠跟我這個做媽的,說親不親,說遠不遠,平常一個禮拜通一次電話,LINE上面已讀不回是常有的事。

到了機場,她在出境大廳外面的柱子旁邊站著,穿一件米色風衣,頭髮綁起來,看起來很累。我走過去,她看見我,也沒叫媽,只說:「你來了。」

我說:「怎麼了?這麼晚叫我來機場。」

她看著我,嘴唇動了一下,才說:「我要帶孩子去新加坡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「現在?」

「嗯。十一點的飛機。」

「志豪知道嗎?」

她沒回答,轉頭看旁邊的電子看板。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一排紅色的延誤字樣。我心裡大概有底了,可是我不敢直接問。我這個女兒,從小就是這樣,你越問她越不說,你裝作不在乎,她反而會漏一點話出來。

「阿嬤知道嗎?」我問。

她搖搖頭。

「你這樣帶孩子走,阿嬤會很傷心。」

她突然轉過來看我,眼睛紅紅的,可是沒有哭。她說:「媽,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說甚麼嗎?她說我餵小的吃粥,粥太稠了,會噎到。她當著我公公的面,把碗搶過去,自己重新加水煮。我站在旁邊像個外人。」

我嘆了一口氣。志豪的媽媽,淑惠的婆婆,我見過幾次,人很能幹,嘴巴也快。以前我就覺得淑惠嫁過去會辛苦,可是這種話我不能講,講了好像我在挑撥。

「她也是擔心孫子。」我說。

淑惠冷笑了一下。「擔心?她擔心的是我不會當媽媽。從大的出生到現在,我沒有一天是對的。穿太多、穿太少、太早睡、太晚睡、奶瓶沒消毒乾淨、幼稚園選得不對。連我幫大的剪頭髮,她都說剪得像狗啃的。」

我沒說話。機場的冷氣很強,我拉了一下外套。

「志豪呢?他怎麼說?」

「他說他媽沒有惡意,叫我不要想太多。」

「那你現在走,志豪知道嗎?」

她搖搖頭。「我留了紙條。」

我心裡很亂。我這個做媽的,應該勸她回家,夫妻有話好好說。可是我看到她的臉,那個表情我認得,小時候她被我罵,也是這樣,嘴巴閉得緊緊的,眼睛看著地上,怎麼都不認錯。我知道她已經忍很久了。

「孩子呢?」我問。

「在車上睡著了。我朋友在車上幫我看著。」

「你朋友?」

「嗯,她載我來的。」
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,停車場入口附近停著一輛銀色休旅車,車燈還亮著。我沒走過去,也沒多問。淑惠的朋友我認識的不多,這幾年她跟誰來往,我其實不太清楚。

「你要我來,是要我幫你跟阿嬤說嗎?」我問。

她看著我,停了好幾秒,才說:「不是。我是想問你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?」

我以為我聽錯了。「去新加坡?」

「嗯。我訂了三張票。本來想帶兩個孩子就好,可是剛剛在車上,大的醒來問我,阿嬤去不去。我說哪個阿嬤,她說你。」

我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。大的那個孫女,跟我其實不常見面,一年過年見一次,平常淑惠傳照片到群組,我有時候回個貼圖。可是小孩子就是這樣,誰對她好,她心裡清楚。我每次去,都會偷偷塞一包養樂多軟糖給她,她媽媽說不要吃太多糖,我就說好,可是下次還是會帶。

「我甚麼都沒準備。」我說。

「新加坡很熱,帶幾件衣服就好。護照有帶嗎?」

我搖搖頭。她嘆了一口氣,說:「那算了,當我沒說。」
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。女兒在機場,要帶著兩個孩子出國,不知道是離家出走還是散心,我這個做媽的,居然連護照都沒帶。可是我又想,我去了又怎樣?我能幫上甚麼忙?我連她婆婆都搞不定。

「淑惠,你這樣走,事情不會解決。」我說。

她看著我,眼神冷了下來。「媽,我不是要解決事情。我只是想喘口氣。」

我沒再說甚麼。她拿出手機看了一下,說:「我要進去了。」

我點點頭。她走了兩步,又回頭,說:「媽,謝謝你來。」

我站在出境大廳外面,看著她推著行李車,上面疊著兩個睡著的孩子,一個歪著頭,一個嘴巴張開。她朋友從車上下來,幫她拿了一個背包,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話,然後一起走進去。

我沒有馬上回家。我在機場的椅子上坐了很久,旁邊有一對情侶在自拍,笑得很大聲。我拿出手機,打開LINE,看到淑惠在我們家的群組裡發了一個貼圖,是一隻兔子揮手說掰掰。我沒有回。

後來我搭最後一班捷運回家。車廂很空,我坐在靠門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燈一閃一閃。我想起淑惠小的時候,有一次在百貨公司走丟,我急得到處找,最後在玩具部的電梯口看到她,她蹲在地上看一個音樂盒,完全不知道自己不見了。我跑過去抱住她,她還問我:「媽,這個音樂盒好漂亮,可不可以買?」

那時候我罵她亂跑,她也是這樣,嘴巴閉得緊緊的,眼睛看著地上。

回到家,微波爐裡的排骨便當早就冷透了。我拿出來,聞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坐在客廳的籐椅上,電視開著,新聞在報颱風要來,我沒在看。手機響了一下,是淑惠傳來的:「到登機門了。」

我打了三個字:「到了說。」

她回了一個「嗯」。

我關掉電視,走到陽台收衣服。風很大,衣架上的襪子被吹得翻來翻去。我收著收著,忽然想,新加坡的天氣,衣服應該很快乾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