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發現自己變成了多餘的人

那天晚上我站在廚房水槽前面,手上的菜瓜布還滴著水,忽然聽見客廳傳來我媳婦的聲音。她說:「媽,這個週末我們不回來吃飯了。」我愣了一下,水龍頭還開著,水聲嘩啦嘩啦的,我假裝沒聽清楚,關了水,走到廚房門口問:「啊?你說什麼?」她坐在沙發上滑手機,頭也沒抬,又說了一次:「這禮拜不用煮我們的飯,我們要出去。」我喔了一聲,走回水槽,把菜瓜布放回去,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。其實我聽得很清楚,只是不知道要怎麼接話。

我姓林,叫林美惠,民國五十八年生的,今年五十五歲。住在台中北屯這邊,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,四樓,沒有電梯。我先生姓陳,在潭子加工區附近做機械零件,做了二十幾年,去年剛退休。我們有一個兒子,叫陳柏宇,三十歲,結婚兩年多,跟媳婦住在離我們家開車大概十五分鐘的地方。媳婦叫雅婷,在銀行上班,人長得清清秀秀的,話不多。

以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,每個禮拜六晚上都會回來吃飯。我從禮拜五就開始想菜單,禮拜六早上先去建國市場買菜,買魚、買肉、買青菜,有時候還燉一鍋湯。柏宇喜歡吃我滷的豬腳,雅婷說她不敢吃太油,我就另外弄一盤清蒸鱸魚,或者炒個絲瓜。其實我也不是要他們多感謝我,只是覺得一個禮拜忙到最後,能看到兒子坐下來吃我煮的飯,心裡就踏實了。

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他們回來的次數變少了。先是兩個禮拜一次,後來變成一個月一次。有時候我打電話問柏宇,他就說工作忙、雅婷要加班、朋友約了要出去。我也不好意思一直問,怕他覺得我煩。我先生每次都說:「人家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,你不要管那麼多。」我嘴巴說好,可是禮拜六到了,我還是會多買一點菜,想說萬一他們突然回來呢?結果常常是菜冰到禮拜一,我自己一個人慢慢吃。

有一次雅婷回來,我剛好在廚房炒菜,她走進來倒水。我隨口問她:「雅婷啊,你們最近是不是很忙?」她說:「還好,就一般。」我又問:「那怎麼那麼久沒回來?媽都會想你們耶。」她笑了一下,說:「媽,我們也有自己的事啊,而且柏宇說每次回來你都要煮一大堆,他覺得很不好意思。」我手上的鍋鏟停了一下,油還在鍋子裡滋滋響。我說:「煮飯給你們吃有什麼不好意思的?我又不是外人。」她沒接話,倒完水就出去了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來翻去睡不著。我先生已經在旁邊打呼了,我看著天花板,心裡一直想她那句話。我不是氣她,我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個多出來的人。以前柏宇還在家的時候,我每天幫他準備便當、洗衣服、盯他念書,雖然累,可是覺得自己被需要。現在他結婚了,有自己的家,自己的老婆,自己的週末。我好像只剩下這間舊公寓,還有那些沒人回來吃的菜。

後來我開始注意一些小事情。比如說,雅婷回來的時候,不太會主動跟我聊天。她會坐在客廳看電視,或者跟柏宇小聲講話。我端水果出來,她會說謝謝媽,然後繼續看手機。我問她工作怎麼樣,她就說還可以。我問她娘家那邊好不好,她就說都差不多。我其實很想跟她親近一點,可是每次開口都好像在面試,問一句答一句,問到最後我自己都覺得尷尬。

有一次我燉了雞湯,特地叫她多喝一點,說女生喝這個對身體好。她喝了一口,說:「媽,這個味道跟我媽煮的不太一樣。」我愣了一下,笑著說:「是喔,你們家都怎麼煮?」她說:「我媽會放紅棗跟枸杞,還有黃耆。」我說:「我也有放啊,可能比例不一樣吧。」她點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我看著那鍋湯,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在跟另外一個媽媽比賽,而且比輸了。

其實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。我知道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,我也沒有要他們把我當成生活的中心。可是那種被慢慢排除在外的感覺,真的很難形容。不是突然發生什麼大事,就是一點一點的,像水龍頭沒關緊,滴啊滴的,滴到最後你才發現地上已經濕了一大片。

我先生退休之後,整天在家看電視、種陽台的花,偶爾跟朋友去爬山。他不太管這些事,每次都說我想太多。他說:「媳婦本來就不是女兒,你不要期望太高。」我說:「我沒有期望她把我當媽媽,可是至少回來的時候,大家可以好好吃頓飯、聊聊天吧。」他搖搖頭,說:「你喔,就是太閒了,去找點事情做啦。」

我後來真的去找事情做了。我去社區大學報名學做手工皂,一個禮拜上一次課。班上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紀的歐巴桑,大家邊做邊聊天,其實還蠻開心的。可是每次下課騎機車回家的路上,經過黃昏市場,我還是會習慣性地停下來,看看有沒有新鮮的魚。買回家之後才想到,今天又不是禮拜六,買這麼多幹嘛。

上個月,柏宇生日。我提早一個禮拜打電話給他,問他要不要回來吃飯,媽煮一桌好的。他說:「媽,今年不用啦,雅婷已經訂好餐廳了,我們要跟朋友一起過。」我喔了一聲,說:「那你們玩得開心一點。」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客廳的藤椅上,電視開著,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在演什麼。我先生從房間走出來,看了我一眼,說:「怎麼了?」我說:「沒有啊,柏宇生日他們要跟朋友過。」他說:「那很好啊,年輕人有朋友很正常。」我沒有回話,只是把電視轉大聲一點。

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全聯買東西,看到冷凍櫃裡有滷好的豬腳,我站在那邊看了很久。最後我沒有買,因為我知道買回去也沒有人吃。我買了一盒豆腐、一把空心菜、一包金針菇,結帳的時候店員問我要不要集點,我說不用了。走出全聯,外面飄著小雨,我把塑膠袋掛在機車掛鉤上,騎回家的路上,雨打在安全帽的鏡片上,視線模模糊糊的。

我沒有哭。我只是覺得胸口悶悶的,像有一口氣卡在那裡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我想到以前柏宇小時候,每次下雨天他都會站在門口等我騎機車去接他。他會穿著黃色的雨衣,書包背在前面,看到我就揮手。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好重要,沒有我,他怎麼辦?可是現在他長大了,沒有我,他一樣過得很好。這本來應該是好事,可是為什麼我心裡這麼難受?

前幾天雅婷的媽媽從高雄上來台中看他們。柏宇打電話跟我說,他們要陪親家母去逛逢甲夜市,問我要不要一起去。我說:「不用啦,你們年輕人逛,我去也是礙手礙腳。」柏宇說:「媽,你幹嘛這樣講?」我說:「沒有啊,我真的不想去,你們去就好。」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床邊,忽然覺得自己很幼稚。明明想去,又要裝作不在乎。可是我真的去了又能怎樣?看著雅婷跟她媽媽手挽著手聊天,我在旁邊只會更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

我後來跟我姊姊講這件事。她嫁到新竹,兒子也在台北工作,一年回來不到三次。她說:「美惠啊,你要學會放手啦。小孩長大了就是這樣,你越抓越緊,他跑越遠。」我說:「我知道啊,可是知道跟做到是兩回事。」她嘆了一口氣,說:「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。你現在還有先生在身邊,要惜福。等哪一天連他都走了,你才知道什麼叫孤單。」我聽完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手機螢幕上她的名字,忽然覺得我們姊妹兩個,好像都在不同的城市裡,過著同樣一種日子。

昨天禮拜六,我沒有煮飯。我跟我先生去附近的自助餐隨便吃一吃。夾菜的時候,我看到一個阿嬤帶著孫子也在夾菜,孫子一直吵著要吃炸雞腿,阿嬤嘴裡念著「不行啦,你媽媽說不能吃炸的」,可是最後還是夾了一隻給他。我看著那個畫面,忽然笑了一下。我先生問我笑什麼,我說:「沒有啦,就覺得那個阿嬤很像我。」他看了我一眼,說:「你哪有那麼老。」我瞪他,說:「你很無聊耶。」

吃完飯騎車回家,經過柏宇他們住的那條路,我沒有轉進去。我只是騎過去,看著路口的便利商店亮亮的招牌,然後繼續往前騎。我先生坐在後座,手搭著我的肩膀,說:「你騎慢一點啦。」我說:「我很慢了好不好。」他說:「你心情不好喔?」我說:「沒有啊,吃太飽了。」他喔了一聲,沒再問。

回到家,我坐在客廳看電視,轉來轉去不知道要看什麼。我先生去陽台澆花,澆完進來跟我說:「下禮拜我們去谷關泡溫泉好不好?」我看著他,說:「你怎麼突然想去?」他說:「沒有啊,就覺得很久沒出去了。」我想了一下,說:「好啊,那你要開車喔。」他笑著說:「當然是我開,不然你敢開山路嗎?」我沒有回他,只是把遙控器放下,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。

水喝到一半,我忽然想到,下禮拜六他們會不會突然說要回來?如果我們去谷關,那誰煮飯給他們吃?可是我馬上又告訴自己,不要想那麼多了。他們要回來,自然會先打電話。如果沒打,那我就跟我先生去泡溫泉。我看著水杯裡的水,輕輕晃了一下,然後一口氣喝完。

我還是會買菜,還是會煮飯,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,把整個禮拜的心情都押在禮拜六晚上。我還在學,學著怎麼把日子過得輕鬆一點,學著怎麼不去期待那些不一定會發生的事。說真的,我還沒有完全學會。可是至少今天,我沒有站在廚房裡等門鈴響。我坐在客廳,跟我先生討論谷關哪家溫泉旅館比較好。他說大眾池比較划算,我說我想要個人湯屋。我們兩個為了這種小事鬥嘴,電視裡的新聞主播還在報天氣。

外面的雨停了。我聽見樓下機車發動的聲音,不知道是誰要出門。我沒有站起來看。我只是靠著椅背,把腳縮到沙發上,跟我先生說:「好啦,那不然你查一下價錢。」他拿出手機,瞇著眼睛看螢幕,嘴裡念著:「哎喲,現在假日都這麼貴喔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捨不得喔?不然我出啦。」他搖搖頭,說:「不是那個問題啦,是怕你泡到頭暈。」我沒有接話,只是看著他低頭滑手機的側臉,忽然覺得,其實這樣也不錯。

我還是不知道下禮拜六柏宇他們會不會回來。可是我知道,就算他們不回來,我也會跟我先生去谷關,泡完溫泉吃個飯,然後慢慢開車回家。日子就是這樣,一天一天過。有些東西不見了,你以為你會很難過,可是過了一陣子,你會發現,其實你還是可以好好吃一頓飯,好好睡一覺。只是偶爾,還是會想起那些等門鈴響的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