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明明已經四十七歲了,卻還是不敢對媽媽說不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流理台前面,手裡還握著一把削到一半的蘋果。客廳的燈開得很亮,我媽坐在籐椅上,電視開得很大聲,但她其實沒在看。她突然說了一句:「阿惠啊,妳下禮拜幫我把那筆會錢繳一繳,我最近手頭有點緊。」

我沒有馬上回頭,只是繼續削蘋果。刀子刮過果皮的聲音細細的,像在提醒我什麼。我媽見我沒應聲,又補了一句:「妳聽到了沒有?不過才三萬塊,妳不會沒有吧?」

我記得自己把蘋果切成一瓣一瓣,放在盤子裡,然後端出去。我媽接過盤子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不是詢問,是確定。確定我會給。

那時候我已經四十七歲了,在區公所上班,一個月薪水四萬出頭。老公在傳產工廠當課長,收入普通。我們有房貸,有兩個小孩,一個剛上大學,一個還在念高中。日子不是過不下去,但也沒有多餘的三萬塊可以隨便拿出來。

可是我不敢說不。

我媽從我小時候就是這樣。她一個人把我和弟弟帶大,很辛苦,這我懂。但她總有辦法讓我覺得,我欠她。欠她養我,欠她犧牲,欠她沒有再嫁。我結婚的時候,她跟我老公說:「我們阿惠很乖,以後你們要好好孝順我。」那時候我以為是玩笑話,後來才知道不是。

我弟在台中做水電,收入不穩定,久久才回來一次。每次回來,我媽就煮一大桌菜,嘴裡念著:「你哥比較辛苦啦,阿惠在公家機關,穩定啦。」我弟就笑笑,不接話。我老公有時候會在旁邊小聲說:「穩定就活該出錢喔?」我總是叫他不要講,免得我媽聽到。

這次的三萬塊,我本來想跟老公商量。可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。我知道他會說什麼。他會說:「妳媽又不是沒錢,她只是不想動自己的老本。」或者:「妳這樣一直給,我們自己的退休金怎麼辦?」這些話都對,但我聽不進去。不是不想聽,是聽了會更難受。

後來我還是去郵局領了三萬塊,用信封袋裝好,趁著下班繞去我媽家。她接過信封,數了數,說:「妳看,我就說妳有辦法。」我站在門口,鞋子還沒脫,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心裡面有一種被掏空的感覺。

那天晚上回家,老公問我怎麼那麼晚。我說去我媽那裡。他沒再問,只是把晚餐的湯熱了熱,端到我面前。我喝了一口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不是感動,是覺得自己很沒用。連拒絕自己媽媽都做不到。

後來事情沒有結束。過了兩個月,我媽又打電話來,說她想換冰箱。舊的冰箱其實還能用,只是聲音大了點。她說:「妳弟說他最近沒接到什麼工程,我想說妳那邊有沒有……」我這次沒有馬上答應,只說:「我看看。」

掛掉電話,我坐在床邊發呆。老公走進來,看我臉色不對,問我怎麼了。我說了。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阿惠,妳要學會說不。不然我們這個家會被拖垮。」我沒有回話,只是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我知道他說得對。可是「不」這個字,對我來說好難。我媽從小就教我,女孩子要懂事,要體諒,要顧家。我已經把這些話刻在骨頭裡了。現在要拔出來,會痛。

隔天我媽又打來,語氣有點急:「妳到底有沒有要幫我買?不然我自己去電器行看,妳再來付錢。」我握著手機,站在辦公室走廊,旁邊有同事走來走去。我壓低聲音說:「媽,我這個月真的不方便。」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然後她說:「不方便?妳是嫁出去的女兒,現在連這點錢都要跟我計較?」

我沒有回嘴。我只是聽著。她繼續說:「算了算了,當我沒生妳這個女兒。」然後就掛了。

我站在原地,手機還貼在耳邊。走廊盡頭的飲水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我慢慢把手機放下來,走回座位。同事問我怎麼了,我笑笑說沒事。

那天晚上,我沒有回我媽家。也沒有打電話。老公問我要不要出去吃,我說好。我們去巷口的麵攤,點了兩碗乾麵和一碗餛飩湯。我吃得很慢,心裡一直想著我媽那句話。她說當沒生我這個女兒。我知道那是氣話,可是還是會痛。

過了三天,我弟打電話來。他說:「姊,媽在生氣啦,妳就買個冰箱給她,又沒多少錢。」我問他:「你怎麼不買?」他愣了一下,說:「我最近真的沒錢啊,妳又不是不知道。」我沒有再說話。他也沒有。我們就這樣沉默了幾秒,然後他說:「好啦,我再跟媽說說看。」就掛了。

我開始懷疑,是不是我太計較了。三萬塊、冰箱,其實都不是天大的數字。可是為什麼每一次都是我?為什麼我弟可以一句「沒錢」就沒事?為什麼我媽從來不跟他開口?

老公看我這幾天悶悶不樂,有一天晚上突然說:「阿惠,我們去把妳媽的冰箱買一買,這件事就結束了。但是妳要跟她說清楚,這是最後一次。」我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接著說:「我不是不孝順,但我們也有自己的家要顧。妳這樣一直扛,身體會壞掉。」

我點點頭。可是心裡知道,這不會是最後一次。

後來我們真的去買了冰箱。我媽看到新冰箱,臉色好多了,還煮了紅豆湯給我們喝。她沒有跟我道歉,也沒有說謝謝。她只是說:「這樣就對了嘛,女兒本來就要貼心一點。」我老公在旁邊沒說話,只是低頭喝湯。

我看著我媽的背影,她站在新冰箱前面,把舊冰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。我突然覺得,我好像一直在等一句話。等一句「辛苦妳了」或者「謝謝妳」。可是我等了四十幾年,從來沒有等到。

那天回家的路上,老公牽著我的手。他說:「以後我們要為自己活一點。」我沒有回答,只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。

我知道我還是會心軟。還是會在她打電話來的時候,先想辦法幫她。可是我也開始學著,在說「好」之前,先停一下。先問自己:我還有沒有力氣?我還有沒有自己?

這個問題,我到現在還沒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