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我人很好,但我覺得好累
那天晚上我本來不想去的。是淑惠一直傳LINE,說難得同學聚會,這次辦在台中,大家都會到。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,最後還是回了個貼圖,意思是我會去。
其實我心裡有數,會見到她。
餐廳在七期那邊,我開車下去,導航一直叫我迴轉。到了之後,停車場滿了,我繞了兩圈才找到位置。走進去的時候,大家已經在敬酒了。淑惠看到我,揮手喊:「這邊這邊!」我笑著走過去,眼睛掃了一圈,沒看到她。
坐下來之後,對面的美玲說:「你變好多,頭髮剪這樣很好看。」我說哪有,只是白頭髮太多,染了深色比較不明顯。大家笑。淑惠幫我倒茶,說:「你從台北下來會不會很塞?」我說還好,提早出門。
吃到一半,她來了。
門推開的時候,我正好在夾菜。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,頭髮綁起來,看起來精神很好。她先跟淑惠打招呼,然後一個一個點頭。輪到我的時候,她說:「好久不見。」我說:「嗯,好久不見。」
旁邊的人繼續聊天,我低頭吃東西。淑惠不知道是故意還是怎樣,安排她坐我斜對面。我沒有抬頭,但聽得到她跟別人說話的聲音,說她女兒今年考上研究所,說她先生最近退休了,在學種菜。
我喝了一口湯,覺得味道太鹹。
其實事情已經過去三年了。三年前,她打電話給我,說她兒子要結婚,頭期款差一點,問我能不能幫忙。那時候我剛把會錢標下來,本來要還房貸的。她說:「我們這麼多年朋友,我不會讓你吃虧,之後每個月還你。」
我答應了。不是因為有錢,是因為她開口了,我不好意思拒絕。
後來她兒子婚禮我去了,包了紅包。她拉著我到處跟人介紹,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,說沒有我幫忙,這個婚禮辦不成。我笑著說沒有啦,心裡其實很開心,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。
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第一個月,她匯了錢給我,還多了一千,說是利息。我LINE她說不用這樣,她說應該的。第二個月,她說兒子那邊有點狀況,先緩一緩。我說好,沒關係。第三個月,她沒有消息。我傳了一個貼圖,她已讀,沒有回。
我沒有再問。
不是因為我不在乎那筆錢。我在乎。那是我省下來的,是我每天中午帶便當、假日不敢出門、連冷氣都捨不得開太久才存下來的。但我更怕的是,一開口,好像我這個人很小氣,好像我幫了忙之後就急著討回來。
我先生說我笨。他說:「你以為你是誰?銀行嗎?借出去的錢就要有拿不回來的打算。」我沒有回嘴,因為我知道他說得對。但心裡還是難受,不是因為錢,是因為她讓我覺得,我對她來說,只是一個可以開口的人。
那天聚會結束之後,大家在門口拍照。我站在旁邊,她走過來,說:「你怎麼來的?要不要我載你去高鐵站?」我說不用,我自己開車。她說:「喔,對,你開車。」然後停了一下,說:「那個錢,我一直想跟你說,真的很抱歉。我兒子那邊……你知道的,年輕人剛結婚,什麼都要花錢。」
我說:「沒關係,慢慢來。」
她看著我,好像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是拍拍我的手臂,說:「你人真的很好。」
我笑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回台北的路上,高速公路車不多。我開著廣播,主持人一直在講天氣。我想到很多年前,我們一起去花蓮玩。那時候她剛離婚,心情不好,我陪她去散心。我們租了一台機車,騎去七星潭。海風很大,她坐在後座,抱著我的腰,說:「還好有你。」
那時候我覺得,朋友就是這樣,互相靠一下,沒什麼。
後來我們去一間小店吃冰。她說她身上現金不夠,我先付。回台北之後,她也沒有提。我沒有在意,因為那時候覺得,朋友之間不用算那麼清楚。
現在想起來,好像從那時候開始,就是這樣了。
到家已經快十二點。我先生還沒睡,坐在客廳看電視。他看到我,說:「吃個飯吃這麼久。」我說:「大家聊天嘛。」他沒有再問,我也沒有說。
洗完澡之後,我躺在床上滑手機。LINE裡面,淑惠傳了一張合照,是今天在餐廳門口拍的。我點開來看,自己站在最旁邊,笑得有點僵。她在中間,笑得很開心。
我按了儲存,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。
閉上眼睛的時候,我想到她今天說的那句「你人真的很好」。不知道為什麼,這句話讓我覺得很累。
隔天早上,我傳了一個貼圖給淑惠,說昨天謝謝她。她回說:「下次再約!」我回了一個笑臉。
然後我打開電腦,開始處理工作。日子還是要過。
那筆錢,我沒有再想。至少我告訴自己,不要再想了。
但有時候,比如說現在,比如說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,看著窗外的雨,我會突然想,如果那時候我拒絕了,現在會怎樣。
我不知道。
也許什麼都不會變。也許她還是會在聚會上跟我說好久不見,還是會拍拍我的手臂,說我人很好。
只是我可能不會覺得這麼累。
雨停了。我站起來,走到茶水間倒水。手機響了一下,是淑惠傳來的貼圖,一隻貓在揮手。
我回了一個貼圖,然後回到座位上。
日子就是這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