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不是銀行

那天下午，我去聖馬爾定醫院拿藥，批價時才知道這次要付兩百四十塊。我站在櫃檯前面，皮夾翻開來，裡面只剩一張一百塊跟幾個銅板。後面的阿桑一直探頭看，我只好先退到旁邊，假裝在找東西。其實我是在算，這個月還有十天，怎麼過。

我六十三歲了，退休前在加工區做了二十幾年，勞保月退領一萬兩千多。房子是自己的，老公走後留給我這間在鳳山的公寓，不用付房租，可是管理費、水電、瓦斯、電話費，加一加也要四、五千。剩下的錢，說夠用是夠用，說不夠，就是每次要花在自己身上的時候，都覺得很緊。

那天晚上，我煮了一鍋絲瓜麵線，正要吃的時候，手機響了。是我女兒雅婷。

「媽，妳吃了沒？」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，可是我知道這種輕快後面通常有事情。

「在吃了。妳呢？」

「我剛下班，在買便當。媽，我跟你說喔，我們家那個熱水器真的不行了，這幾天洗澡水都溫溫的，房東說要換要自己出錢，他不管。」

我沒有接話，筷子夾著麵線，停在半空中。

「我問過了，最便宜的要六千八，安裝費另外算。我現在手頭真的很緊，這個月薪水要下禮拜才發，媽，妳能不能先幫我墊一下？我領錢就還妳。」

我放下筷子，看著那碗麵線，湯已經被麵吸乾了，看起來糊糊的。六千八。我腦子裡閃過今天在醫院補的那兩百四十塊。

「雅婷，媽這個月也很緊。」我說。

「我知道啦，可是熱水器這種東西不能等啊，總不能叫小孩洗冷水吧？安安才五歲耶。」

安安是我的外孫。雅婷離婚後帶著他搬出來，在租房子。她做行政助理，一個月三萬出頭，扣掉房租一萬二、安安的幼稚園月費、還有一些哩哩叩叩，確實每個月都很硬。可是她花錢的習慣，我比誰都清楚。她會買一杯一百多塊的手搖飲，會幫安安買專櫃的童裝，說網路特價很划算，可是特價也要八九百。她不是沒錢，她是把錢花在不是最必要的地方，然後再來跟我說她很緊。

「上次借妳的一萬二，妳說領年終要還，後來也沒還。」我盡量把語氣放平。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
「媽，那個我知道啦，我記得。可是年終我們公司今年發很少，而且安安那時候剛好要繳保險……」

「雅婷，媽媽不是銀行。」

這句話說出來，我自己也嚇了一跳。我從來沒有這樣跟她講過話。

她沒有回嘴，也沒有掛電話。我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吸了一下鼻子，然後很小聲地說：「好啦，我知道了。我再自己想辦法。」

接著就掛了。

我坐在餐桌前面，那碗麵線已經完全冷掉了。我沒有哭，只是覺得胸口很悶，像有一塊石頭壓著。我知道她生氣了，也知道她會覺得我這個媽媽很狠心。可是我真的怕了。這幾年，她開口借錢的次數愈來愈多，金額愈來愈大。從三千、五千，到一萬、兩萬。每一次都說會還，每一次都有新的理由。我退休金存的那一點老本，早就被她借到見底了。我自己的膝蓋退化，醫生建議打玻尿酸，一針要一千多，我拖了半年還沒去打。心臟科的藥有些選擇需要另外付費，我也不敢在沒問清楚前作決定。

我不是不愛她，我是真的沒有能力再這樣下去了。

接下來兩個禮拜，雅婷沒有打電話來。我打過去，她不是沒接，就是接起來說在忙，等一下回我，然後就沒有回。我知道她在賭氣，心裡很難受，可是我也告訴自己，這次不能再心軟。

後來是安安打來的。他用雅婷的手機打視訊給我，說：「阿嬤，妳怎麼都不來我們家？」

我看見他後面是雅婷在廚房煮東西的背影。我說：「阿嬤最近比較忙，過幾天去看你。」

安安說：「媽媽說阿嬤在生我們的氣。」

我愣了一下，說：「沒有啦，阿嬤沒有生氣。阿嬤只是……阿嬤身體不太舒服。」

安安很認真地看著螢幕，說：「那妳要去看醫生喔。」

掛掉電話之後，我坐在床邊，眼淚才掉下來。我不是氣她，我是心疼安安。可是我也知道，如果我再把錢拿出來，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我這把老骨頭，還能讓她靠多久？

又過了一個禮拜，雅婷自己打來了。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累，可是沒有之前那種撒嬌或討好的語氣。

「媽，我找到一份兼差了。晚上去補習班幫忙改作業，一個月多八千。」

「那妳身體撐得住嗎？」我問。

「沒辦法啊，不然怎麼辦？熱水器後來房東找人來修，說換個零件一千二就好，我已經處理好了。」

我沒有說話，心裡鬆了一口氣，可是又酸酸的。

「媽，對不起。」她突然說，聲音有點抖。「我知道我一直在跟妳拿錢，我也知道妳很辛苦。我只是……以前都覺得妳那邊應該還有，所以沒有認真想過妳的狀況。」

我握著手機，眼淚一直掉，可是我不敢出聲。

「我現在有在記帳了，真的。安安接下來的照顧安排，我也重新比較過費用，想辦法把支出降下來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我終於擠出這句話。

「媽，妳膝蓋有沒有去打針？」她問。

「還沒。」

「妳去打啦，錢我下個月領薪水先還妳一些。不要一直拖。」

我沒有說好，也沒有說不好。我只是覺得，這麼多年來，第一次聽到她問我身體的事情，而不是跟我說她需要什麼。

那天晚上，我翻開存摺，裡面的數字還是很少。可是不知道為什麼，心裡沒有那麼慌了。我沒有馬上原諒她，也沒有覺得從此以後她就會變得多懂事。我知道她還是會花錢，還是會有周轉不過來的時候。可是至少，她開始知道媽媽不是永遠站在那裡等著被借錢的人。

我後來去打了玻尿酸，第一針打完，膝蓋還是會痛，可是走路的時候，好像輕了一點。醫生說要打三針才算一個療程，我還在考慮要不要繼續打。一針一千多，說多不多，說少不少。

雅婷現在每個月會還我三千塊，有時候兩千五。她沒有一次還清，我也沒有催她。我知道她有在努力，這樣就夠了。

前幾天她帶安安回來吃飯，我煮了鳳梨苦瓜雞。安安在客廳看卡通，雅婷在廚房幫我洗碗。她突然說：「媽，妳以後不要什麼都省，該花的要花。」

我笑了一下，說：「妳這句話，以前都是我對妳說的。」

她沒有回話，只是繼續洗碗。水聲嘩啦嘩啦的，我們兩個都沒有再講話。可是那個安靜，跟以前不太一樣。

關於故事：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，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；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，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