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走了兩年,我還能在這個家待多久?
我站在廚房,手裡拿著一把菜刀,砧板上是切到一半的高麗菜。客廳裡,大嫂的聲音像一條拉緊的線,穿過紗門,直直刺進來。
「媽,妳自己說,這房子是不是早該處理了?阿明走了都快兩年,難道要一直這樣擺著?」
我沒有聽到婆婆回答。只聽到塑膠椅腳刮過磨石子地的聲音,尖尖的,讓人牙根發痠。我低頭繼續切菜,刀鋒壓下去,高麗菜發出脆裂的聲響。我知道今天這頓飯,不會好吃了。
我叫林秀娟,今年四十七歲。我先生阿明,兩年前在高速公路一場連環車禍裡走了。那時候,我以為天塌下來就是這種感覺,整個人被壓在一個黑黑的洞裡,連哭都哭不出聲音。我們沒有小孩,結婚十五年,一直住在台中這間老公寓。房子是公公留下的,登記在婆婆名下。阿明走了以後,我就跟婆婆住。說好聽是互相照顧,說難聽一點,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媳婦還是看護。
大嫂住在台北,平常很少回來。但每次回來,就是談房子的事。她覺得婆婆年紀大了,房子應該賣掉,把錢分一分,婆婆去住養老院,或者跟她去台北。她說這樣對大家都好。
可是婆婆不願意。她八十歲了,哪裡都不想去。她每天早上還是要去對面的公園跟那群老姐妹跳元極舞,回來順便買一碗鹹豆漿。她說她死也要死在這個房子裡。
我卡在中間。我不是房屋登記的所有人,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住多久。可是我在這裡住了十五年,我的衣服、我的鍋子、我的回憶,都在這裡。大嫂每次回來,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賴著不走的人。
「秀娟,妳還年輕,應該為自己打算。」大嫂有一次在廚房門口對我說,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婆婆聽到。「妳這樣耗下去,對妳有什麼好處?」
我沒有回答。我繼續洗碗,水龍頭的水嘩啦嘩啦地流,把她的話沖得遠遠的。可是那些話沒有消失,它們像水垢一樣,慢慢沉積在我的心裡。
其實我知道,大嫂說的不是完全沒有道理。我在一家小型會計事務所上班,薪水三萬出頭,扣掉勞健保、日常開銷,每個月能存的錢不多。如果有一天婆婆走了,這房子被賣掉,我可能真的什麼都沒有。可是要我現在離開,我又能去哪裡?租房子?回台南娘家?我已經不是二十歲的小姐了,沒有那種說走就走的勇氣。
那天晚上,婆婆坐在客廳看民視的八點檔,聲音開得很大。我端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旁邊,她沒有看我,只是盯著電視,嘴裡跟著劇情碎碎念。我坐在旁邊的藤椅上,拿起手機滑了一下,又放下。
「媽,大嫂說的那個養老院,其實環境不錯。」我試探性地說了一句。
婆婆轉過頭來看我,眼神很銳利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「妳也想趕我走?」
「不是啦,我是說如果妳想去的話……」
「我不去。」她打斷我,聲音很大,連電視裡的角色都安靜了一秒。「我哪裡都不去。妳們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妳們在想什麼。」
我閉上嘴,不再說話。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的聲音,和婆婆偶爾吸鼻子的聲音。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髮,心裡突然覺得很酸。這個老人,她失去了阿明,現在連媳婦都好像在算計她。可是我也失去了丈夫啊。誰來算我的份?
日子就這樣過著。每天早上我出門上班,婆婆去公園運動。晚上我回來煮飯,她看電視。我們很少交談,但生活上又不得不互相依賴。她會幫我收衣服,我會幫她預約門診。我們像兩個被困在同一艘船上的人,明明不喜歡對方,卻又不敢把船弄翻。
真正的衝突發生在一個禮拜六。大嫂又回來了,這次她帶了一個房仲來估價。婆婆一看到房仲,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,從椅子上彈起來。
「誰准你帶人來的?這是我的房子!」婆婆的聲音尖銳得嚇人。
「媽,我只是請人家來看看,又沒有要賣。」大嫂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,但她的下巴繃得很緊。
「妳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妳在打什麼主意!我還沒死!」婆婆抓起桌上的遙控器,用力摔在地上。電池蓋彈開,兩顆三號電池滾到我的腳邊。
我蹲下去撿電池,手指在發抖。房仲站在門口,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大嫂看著我,眼神裡有憤怒,也有求助。我站起來,把電池放在桌上,然後走到婆婆身邊,輕輕拍她的背。
「媽,不要生氣,有話慢慢說。」
婆婆甩開我的手,力氣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。「妳也一樣!妳們都一樣!都想把我趕出去!」
我愣住了。我看著她漲紅的臉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掉不下來。那一刻,我突然覺得好累。累得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。
大嫂後來帶著房仲走了。臨走前,她在門口對我說:「秀娟,妳自己好好想一想。這樣下去,大家都痛苦。」
門關上以後,屋子裡安靜得可怕。婆婆坐在椅子上,低著頭,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。我走進廚房,打開水龍頭,讓水聲蓋過一切。我看著水流過我的手指,冰冰涼涼的,突然很想哭。可是眼淚就是不出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我拿出手機,查了幾個租屋網站。螢幕上的照片一間比一間漂亮,可是租金也一間比一間貴。我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,如果搬出去,每個月扣掉房租,剩下的錢大概只夠吃泡麵。我關掉手機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隔天早上,我照常起床煮稀飯。婆婆坐在餐桌前,安靜地吃著。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發抖,筷子夾菜的時候,好幾次都夾不穩。我沒有說話,只是把一盤炒蛋推到她面前。
「秀娟。」她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。
「嗯?」
「昨天……我不是故意要那樣說妳。」
我看著她,她的眼睛盯著碗裡的稀飯,不敢看我。我嘆了一口氣,說:「沒關係,我知道妳心情不好。」
她沒有再說什麼。我們繼續吃早餐,電視開著,新聞正在報颱風要來的消息。我心裡想,颱風來也好,至少可以讓大家都待在家裡,哪裡都不用去。
可是我知道,問題不會因為颱風就消失。房子的事、錢的事、還有我們之間那些說不出口的話,都還在那裡。像客廳角落那台舊縫紉機,蓋著一塊布,看起來好像不存在,可是你每天經過,都知道它在那裡。
我沒有答案。我只知道,今天還是要上班,還是要煮飯,還是要在這個家裡,跟這個老人一起過日子。也許有一天,我會找到一個辦法。也許不會。但至少現在,我還在這裡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