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二十一年,我發現自己可能什麼都不知道

我走進那間小套房的時候,第一個感覺是冷。不是溫度的冷,是那種很久沒人住、空氣都凝固起來的冷。仲介小姐站在門口滑手機,說:「陳小姐,妳慢慢看,有問題再叫我。」我點點頭,其實根本不知道要看什麼。房子不大,客廳的窗戶對著後巷,光線不太好。廚房流理台旁邊有一塊磁磚裂了,用透明膠帶黏著。我蹲下去看,膠帶邊緣都翹起來了,灰塵黏在裡面。

那時候我四十七歲,結婚二十一年,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出來看房子。

我先生叫林志明,在龜山工業區上班,做品管課長。我們住在桃園後火車站附近的老公寓,三房兩廳,貸款早就繳完了。兩個小孩,老大在台中念大學,老二念高二。我平常在社區大學報名學日文,一個禮拜上一次課,其他時間就是買菜、煮飯、整理家裡。日子很穩,穩到我有時候會想,是不是這輩子就是這樣了。

看房子的前一天晚上,我在志明的手機裡看到一則訊息。他睡著了,手機放在床頭櫃充電,螢幕亮了一下。我本來不想看,但那個時間點很怪,晚上十一點多。我拿起來,LINE的通知寫著:「今天很開心,謝謝你。」名字是「林口小雅」。

我沒有解鎖。我把手機放回去,躺回床上,眼睛張著看天花板。志明打呼的聲音很規律,跟平常一樣。我心裡想,也許是同事,也許是客戶,也許只是朋友。但那個「很開心」三個字,一直卡在我喉嚨裡,吞不下去。

隔天早上我照常弄早餐,煎蛋、烤吐司、泡咖啡。志明坐在餐桌看手機,咬了一口吐司說:「今天下班晚一點,不用等我吃飯。」我說好。他出門之後,我站在廚房水槽前面,手裡還拿著煎蛋的鍋鏟,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。我連問都不敢問。

後來我開始注意一些小事情。志明換了新皮夾,說是同事送的。他開始擦香水,以前他從來不擦。有一次他接電話,走到陽台去講,聲音壓得很低。我經過客廳,只聽到他說:「我知道,我會處理。」然後他看到我,就掛了。

我沒有跟任何人講。這種事情跟誰講都不對。跟我媽講,她只會說「妳想太多了,志明不是那種人」。跟我姊講,她會說「男人都一樣,妳要忍」。跟朋友講,我怕變成別人茶餘飯後的話題。我一個人悶著,悶到有一天晚上洗澡的時候,站在蓮蓬頭下面哭。水很熱,眼淚混在裡面,分不清楚。

後來我決定自己去看房子。不是真的要搬,只是想看看,如果有一天我必須一個人過日子,我住得起什麼樣的地方。那間小套房月租八千,在龜山靠山邊,離市區有點遠。仲介小姐說:「這裡很安靜,適合單身。」我聽到「單身」兩個字,心裡抽了一下。

我沒有租。我走出那棟大樓,騎機車回家。路上經過全聯,我停下來買了一瓶鮮奶和一包衛生紙。回到家,志明已經回來了,坐在客廳看電視。他看到我,說:「去哪裡了?」我說:「去全聯。」他「喔」了一聲,繼續看電視。

那天晚上我煮了咖哩飯。志明吃了兩碗,說:「今天的咖哩不錯。」我看著他,突然很想問他,林口小雅是誰。但我沒有問。我夾了一塊紅蘿蔔,放進嘴裡,嚼了很久。

又過了一個多月。有一天我整理志明的衣櫃,在抽屜最裡面看到一張收據。是林口一間咖啡廳的,日期是上個禮拜六。那天志明跟我說他去加班。收據上面有兩杯拿鐵,一塊蛋糕。我站在衣櫃前面,手裡捏著那張紙,紙很薄,但我的手在抖。
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。我躺在志明旁邊,聽他的呼吸聲。我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我們結婚二十一年,我以為我什麼都知道。他喜歡吃什麼、不喜歡吃什麼、幾點起床、幾點睡覺、生氣的時候會怎樣、開心的時候會怎樣。可是現在我發現,我可能什麼都不知道。

我開始偷偷看他的手機。他改了密碼,我試了三次,螢幕鎖住。我把手機放回去,心跳得很快。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偷,在自己的家裡偷東西。

後來我跟我姊講了。我姊在市場賣衣服,講話很直。她聽完之後,沉默了一下,說:「妳要離婚嗎?」我說我不知道。她說:「不知道就再想想,不要衝動。」我問她:「如果是妳,妳會怎樣?」她說:「我不知道,這種事情沒有遇到,誰都說不準。」

我沒有再問。我知道她幫不了我,誰都幫不了我。

有一天晚上,志明突然跟我說:「我們去外面吃火鍋好不好?」我說好。我們騎機車去附近的一間小火鍋店。店裡人很多,很吵。志明點了大腸臭臭鍋,我點了海鮮鍋。他幫我拿醬料,加了很多沙茶醬,他知道我喜歡吃沙茶。

我們吃火鍋的時候,志明突然說:「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?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沒有啊。」他說:「妳看起來不太開心。」我低下頭,用筷子攪著鍋裡的菜,說:「可能天氣變冷了吧。」

他沒有再問。我們繼續吃,像平常一樣。吃完之後,他付了錢,我們騎機車回家。路上風很冷,我坐在後座,手抓著他的外套。我突然很想靠在他背上,可是我沒有。我的手只是抓著外套,抓得很緊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想了很多。我想起我們剛結婚的時候,租在一間很小的套房,廁所還是共用的。那時候很窮,可是很開心。他騎著一台舊機車載我上下班,下雨的時候,我們一起穿一件雨衣。他會把雨衣往我這邊拉,自己淋得半濕。

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們變成這樣。也許沒有變成,只是我沒有發現。

後來我沒有再去看房子。我也沒有跟志明攤牌。日子繼續過,我繼續煮飯、買菜、上日文課。志明繼續上班、加班、偶爾晚回家。我們之間好像什麼都沒發生,又好像什麼都發生了。

有一次我在市場遇到我姊,她問我:「後來怎樣了?」我說:「沒怎樣。」她看著我,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妳自己要保重。」我點點頭,買了一條魚,騎機車回家。

那天晚上我煮了魚湯。志明喝了一口,說:「有點鹹。」我說:「下次少放點鹽。」他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喝湯。

我看著他喝湯的樣子,突然覺得,也許這就是我的生活了。不是很好,也不是很壞。只是有一些東西,我永遠不會知道了。

我不知道林口小雅是誰。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、做了什麼。我不知道志明心裡在想什麼。也許他知道我知道了,也許他不知道。我們都沒有說破。

日子就是這樣。我還是會煮飯,他還是會回家。只是有時候,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,會站在陽台看外面。樓下有人在遛狗,有小孩在騎腳踏車。風吹過來,涼涼的。

我沒有哭。我只是站著,看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