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離婚了,但對孩子說爸爸出差了
那天下午,我站在戶政事務所外面,手裡拿著剛辦好的文件,太陽很大,曬得我後頸發燙。我沒有馬上走,就在騎樓下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張薄薄的紙,上面幾個字,就把十幾年的婚姻結束了。我以為自己會哭,可是沒有,只是覺得口很渴,想去旁邊的便利商店買瓶水。
離婚這件事,我沒有跟任何人講。
我跟兩個孩子說,爸爸公司臨時調他去越南廠支援,要去半年,可能更久。他們一個高中,一個國中,都只是「喔」了一聲,繼續低頭滑手機。我媽打電話來問,我也說一樣的話。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,說:「怎麼這麼突然?」我說:「公司的事情,他也沒辦法。」我媽就沒再問了。
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。只是覺得,如果讓人家知道我離婚了,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,比離婚本身還麻煩。要解釋為什麼、是誰的錯、以後怎麼辦、小孩跟誰、房子怎麼分。我光想到那些,就寧可繼續假裝。
Marek,我前夫,其實沒有去越南。他搬去他弟弟家暫住,在汐止。我們說好,等孩子大一點,再慢慢跟他們講。他也同意先瞞著,因為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口。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吃飯,是在離婚手續辦完的那個週末,去吃了小火鍋。他幫我夾了一塊凍豆腐,說:「妳自己要照顧好。」我點頭,沒說話。那餐飯吃得很安靜,像平常一樣。
之後的日子,我照常上班、煮飯、洗衣服。孩子在家的時候,我就說爸爸有傳LINE來,問他們乖不乖。有時候Marek真的會傳訊息給我,問小孩最近怎麼樣,我就截圖給他們看。老大有一次說:「爸怎麼都不打來?」我說:「他在那邊網路不穩,都用文字比較多。」他也就信了。
這樣過了大概三個月,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。
直到有一天,我朋友Magda來家裡拿東西。她是我大學同學,嫁來台灣快二十年了,住在附近。我們常常一起買菜、喝咖啡。那天她看到玄關的鞋櫃,突然說:「咦,Marek的鞋子怎麼都不見了?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他出國了,帶走一些鞋子。」Magda看著我,沒有馬上接話。她走進客廳,坐下,喝了一口我端給她的茶,然後說:「Anka,妳不要騙我。」
我手裡的杯子差點滑掉。
她說她上個月在汐止的黃昏市場看到Marek,一個人站在魚攤前面,看起來不像出差的樣子。她本來想打招呼,但人太多,一轉眼就不見了。她一直猶豫要不要問我,今天來,就是想看看我會不會自己說。
我站在廚房流理台旁邊,背對著她,假裝在洗杯子。水一直流,我的手很冰。Magda走過來,把水龍頭關掉,說:「妳不講,我也不會逼妳。可是妳這樣很累吧?」
我沒有回頭,只是說:「我不知道怎麼跟小孩講。」
Magda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妳這樣拖下去,他們以後知道了,會更難過。不是因為你們離婚,是因為妳騙他們。」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來翻去睡不著。Magda的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。我知道她說得對,可是我就是沒有勇氣。我怕看到孩子失望的表情,怕我媽在電話裡那種長長的沉默,怕鄰居問起Marek,怕過年的時候親戚一直問「妳老公怎麼沒回來」。
我甚至怕去菜市場,那些賣菜的阿姨都認識我,每次都會問:「今天先生沒一起來喔?」以前我都說他在上班,現在我要怎麼說?說他出國?說他忙?還是乾脆不要去了,改去全聯買菜。
又過了一個多月,有一天晚上,我在房間整理衣櫃,翻到一件Marek的舊襯衫,領口都洗到有點毛了。我拿起來聞了一下,還有淡淡的洗衣精味道。我坐在床邊,突然覺得胸口很悶,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我拿出手機,想打給Marek,可是按到他的號碼,又刪掉了。我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。說我很累?說我快撐不下去了?他大概也只會說「再忍一忍」。
後來我打給Magda,她接起來,背景有電視的聲音。我說:「Magda,我想跟他們講了。」她說:「好啊,妳想清楚了就好。」我說:「可是我不知道怎麼開口。」她說:「不用想太多,就老實講。妳先跟小孩說,再跟妳媽說。一個一個來。」
隔天是星期六,小孩都在家。我煮了他們愛吃的咖哩飯,三個人坐在餐桌前。我吃得很慢,一直在想要怎麼開始。老大先開口:「媽,妳今天怎麼都不講話?」我放下筷子,說:「我有事情要跟你們說。」
他們兩個都抬起頭看我。
我說:「爸爸沒有去越南。我們離婚了。」
餐廳變得很安靜,只有電風扇在轉的聲音。老二先反應過來,說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我說:「好幾個月了。」老大把筷子放下,說:「所以妳一直在騙我們?」我點頭,說:「對不起,媽媽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老大站起來,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老二坐在原地,眼眶紅紅的,說:「那爸爸現在住哪裡?」我說:「汐止,叔叔家。」他「喔」了一聲,低下頭,繼續用筷子攪著咖哩飯,可是沒有吃。
那天晚上,老大沒有出來吃晚餐。我敲他的門,他隔著門說:「我不餓。」我站在門口,手舉起來又放下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飯在電鍋裡,餓了再吃。」
隔天,我打給我媽。她接起來,聲音聽起來剛睡醒。我說:「媽,我跟Marek離婚了。」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,我以為她掛斷了。後來她說:「妳之前不是說他去越南?」我說:「我騙妳的。」她說:「妳這個孩子,怎麼連這種事都瞞?」
我沒有回話。她又說:「那妳以後怎麼辦?房子呢?」我說:「房子歸我,貸款我繼續繳。」她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妳喔,什麼都自己扛,從小就是這樣。」
掛掉電話之後,我坐在客廳的籐椅上,看著陽台外面。對面鄰居在曬棉被,陽光很好。我忽然覺得鬆了一口氣,雖然事情還沒有完全過去,但至少不用再每天想辦法圓謊了。
Marek後來有打電話給老大,他們聊了一陣子。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,老大也沒有跟我講。只是那天晚上,他走出房間,自己盛了飯,坐在餐桌前吃。我坐在旁邊,假裝在看手機,其實一直在偷看他。他吃完之後,把碗放到水槽裡,說:「媽,我吃飽了。」我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
日子還是照常過。我還是去上班,還是煮飯,還是去全聯買菜。只是現在如果有人問起Marek,我會說:「我們分開了。」大部分的人都是「喔」一聲,沒有再追問。有幾個比較熟的鄰居會多聊兩句,說「辛苦了」、「一個人帶小孩不容易」。我笑笑,說「還好」。
其實我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。小孩慢慢接受,我媽偶爾打電話來唸兩句,說我當初不該瞞那麼久。Magda還是常來找我,帶她做的波蘭餃子給我吃。我們坐在客廳聊天,有時候什麼都不說,就只是看電視。
我沒有覺得自己變得多勇敢,只是覺得,終於不用再假裝了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