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婆婆去溪頭,我發現自己像個外人
我記得那天是禮拜二,不是假日,但高速公路上的車還是多得莫名其妙。我坐在副駕,手裡捏著那張旅行社給的行程表,紙邊都被我捏軟了。車子裡沒人說話,只有導航偶爾冒出一句「前方有測速照相」。我老公兩手抓著方向盤,眼睛盯著前面那台遊覽車的屁股,嘴巴閉得跟什麼一樣。後座我婆婆在剝茶葉蛋,塑膠袋的聲音窸窸窣窣,剝完還遞半顆給我,說:「吃一點,不然等下暈車。」
我接過來,咬了一小口,蛋黃乾乾的,卡在喉嚨。其實我根本不想去什麼溪頭,更不想跟團。但上個月我婆婆在LINE群組裡轉發了一張什麼「銀髮森呼吸專案」的圖,說她這輩子沒去過溪頭,想去走走。我老公連問都沒問我,就回了一個「好,我來訂」。我後來跟他說,我那個禮拜公司要盤點,不好請假。他喔了一聲,說:「那妳就請半天,我們中午出發,盤點早上弄完就好。」
我沒再講。不是因為我覺得他對,是我不想在客廳跟我婆婆解釋為什麼我不想跟她出門。那種話一講出來,後面要收拾的太多了。
車子下了竹山交流道之後,路開始彎來彎去。我婆婆在後座開始念:「啊這個地方以前是不是有那個什麼大學?我記得你二阿姨他們有來過,說空氣很好,走一走很舒服。」我老公回她:「對啊,溪頭那邊有教育園區,很多人去。」我看著窗外,路邊賣甕仔雞的招牌一塊接一塊,煙從鐵皮屋後面冒出來。我心裡想的是,我明明上禮拜才跟我老公說,我最近睡不好,想找個假日在家裡躺一整天。他回我:「那下禮拜我帶媽去溪頭,妳在家休息。」結果隔天我婆婆就在飯桌上說:「啊你們夫妻一起去啦,不然我一個老人跟團,人家以為我沒兒沒女。」
我老公看我一眼,我沒說話。他就說:「好,一起去。」
我們先自行開車到集合點,再換乘遊覽車參加山上的行程;回程還要回到這裡取車。到了集合點,遊覽車已經在那邊等了。車身是那種深藍色底,上面印著「幸福假期」四個字,字旁邊還畫了兩隻海豚。我婆婆一下車就開始找導遊,說要問廁所在哪裡。我老公去後車廂拿外套,我站在車門旁邊,太陽很大,曬得我手臂發燙。導遊是個四十幾歲的女人,燙小捲,拿一支麥克風,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,有點破音。她說:「各位貴賓,我們今天很幸運喔,天氣非常好,等一下我們先到妖怪村拍照,然後再進去溪頭森林園區,大家慢慢走,不要趕。」
我婆婆湊過來跟我說:「妖怪村是不是那個很多紅色的燈籠那個?妳幫我拍幾張,我要傳給妳二阿姨看。」我說好。她又補一句:「妳不要只拍風景喔,要拍我人清楚一點,上次妳拍那張都糊的。」我點頭,沒回嘴。
上車之後,我跟我老公坐一起,我婆婆坐我們後面,跟一個不認識的歐巴桑坐。那個歐巴桑一坐下來就開始聊天,說她住台中北屯,兒子在竹科上班,媳婦是台北人。我婆婆也跟著聊,聲音不大,但每一句我都聽得見。她說:「我媳婦也很孝順啦,這次就是她說要帶我出來走走的。」我老公轉頭看我一眼,我假裝在看手機。
其實我手機根本沒訊號,山區的網路斷斷續續,LINE的訊息一直轉圈圈。我點開我同事傳來的照片,是我們辦公室盤點完的便當,雞腿飯,看起來比我手上的茶葉蛋好吃多了。我回了一個貼圖,然後就把手機丟進包包裡。
妖怪村比我想像的小,人很多,到處都是拍照的人。我婆婆一下車就衝去那個紅色鳥居前面排隊,還回頭叫我:「快點快點,這個角度好。」我走過去,拿起手機幫她拍。她比了一個YA,笑得眼睛瞇起來。我拍了三張,她看了之後說:「這張不錯,妳傳到我們家群組。」我傳了。群組裡我小姑回了一個「媽好漂亮」,我大伯回了一個讚的貼圖。我老公在旁邊買了兩支竹筒飯,遞一支給我,說:「吃一點,不然等下走步道會餓。」我接過來,咬了一口,米粒硬硬的,有竹子的味道。
後來導遊帶我們走進溪頭森林園區,說要走一個什麼空中步道。我婆婆走得很慢,我老公扶著她,我走在後面。旁邊都是很高的樹,地上濕濕的,空氣裡有木頭腐爛的味道。我婆婆邊走邊說:「這裡跟我們以前去阿里山很像,只是阿里山的樹更大。」我老公說:「對啊,這裡海拔比較低。」我婆婆又說:「你爸以前最喜歡來這種地方,說走一走腦筋比較清楚。」我老公沒接話,只是嗯了一聲。
我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,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不是因為他們說了什麼,而是他們什麼都不用說,就知道彼此在想什麼。我老公扶我婆婆的方式,我婆婆看我老公的眼神,那種默契是我怎麼都插不進去的。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他們的背影,後來又刪掉了。不知道為什麼,覺得那張照片很刺眼。
走到一半,我婆婆說她腳痠,要找地方坐。我們就在路邊的涼亭休息。涼亭裡有幾個歐吉桑在泡茶,用那種隨身型的瓦斯爐,水滾了發出嗶嗶嗶的聲音。我婆婆跟其中一個歐吉桑搭上話,問他茶葉哪裡買的。歐吉桑說是在竹山街上買的,一斤多少他忘了,反正不貴。我婆婆轉頭跟我老公說:「你等一下回程幫我繞去竹山街上看看,我想買一點給你二阿姨。」我老公說好。我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喝到一半的礦泉水,瓶身都是水珠。我心裡想,我連說「我想早點回家」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後來發生了一件事。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,但我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會不舒服。我們走到那個大學池的時候,導遊說要拍團體照。大家排成兩排,我婆婆站在我前面,我老公站在我旁邊。導遊喊「一二三笑一個」,我婆婆突然回頭跟我說:「妳站後面一點啦,這樣我臉看起來比較小。」我愣了一下,往後退了一步。我老公在旁邊笑,說:「媽妳本來臉就小。」我婆婆也笑,說:「你少在那邊。」我站在後面,看著他們兩個笑,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。
回程的車上,我婆婆睡著了,頭靠在窗戶上,嘴巴微開。我老公在開車,我坐在副駕,看著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來。他忽然說:「妳今天好像不太開心。」我看著窗外,說:「沒有啊,只是有點累。」他喔了一聲,沒再問。車子繼續開,經過一個隧道,燈光一閃一閃的。我拿出手機,打開LINE,看到我同事在群組裡說盤點順利結束,老闆說明天請喝飲料。我回了一個「讚」,然後把手機放回包包裡。
到家之後,我婆婆先下車,說她要去洗澡。我老公在車上坐了一下,說:「謝謝妳今天陪媽出來。」我解開安全帶,說:「不會。」然後我就下車了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來翻去睡不著。我老公已經在旁邊打呼了。我拿出手機,點開我婆婆傳到群組裡的照片,是她站在妖怪村前面比YA那張。下面我大伯回了一個「媽好年輕」,我小姑回了一個「下次我也要去」。我看了很久,然後把手機螢幕關掉,翻身面向牆壁。
我沒有哭,也沒有生氣。只是覺得很累,累到連呼吸都覺得重。我閉上眼睛,腦子裡一直出現我婆婆回頭跟我說「妳站後面一點啦」的表情。那個表情不是惡意,甚至帶著笑。但就是那個笑,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推到很後面很後面,遠到連自己都看不見了。
隔天早上我起床,我婆婆已經在廚房煮稀飯。她看到我,說:「昨天走那麼多路,今天腳一定痠吧?我幫妳煮了紅豆湯,等一下喝一點。」我說好。我走到餐桌前坐下,看著那碗紅豆湯冒著熱氣。我老公從房間走出來,打了一個哈欠,說:「今天要不要去竹山買茶葉?」我婆婆說:「好啊,順便去拜拜。」我老公看我一眼,我低下頭喝了一口紅豆湯,很甜。
我沒有說我不想去。我只是把碗裡的紅豆一顆一顆撈起來吃掉,然後說:「好。」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