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像個隱形的人,除非我手上端著菜
那天晚上,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我蹲在廚房地上擦那塊油污,擦到手指都皺了。手機擺在流理台上,開著擴音,我大嫂的聲音從裡面跳出來,說今年過年要在我家辦,因為她家要整修,不方便。我老公坐在客廳,電視開得很大聲,假裝沒聽到。
我沒有馬上回答,繼續擦地板。抹布已經黑掉了,我還是來回搓。大嫂又補一句:「你們家比較大啦,而且妳不是最會煮那種滷筍絲嗎?媽很愛吃。」我聽到婆婆在後面笑,說對啊對啊,去年那鍋一下就被夾光。我站起來,膝蓋喀一聲,把手機拿起來,說好,我來準備。掛掉電話以後,我老公才轉頭看我一眼,說:「妳哦,就是不會拒絕。」
其實我會拒絕。只是拒絕了以後,要聽更多話,要解釋更多,要忍受那種安靜的指責。我四十七歲了,在區公所上班,每天處理一堆民眾的抱怨,回到家還要處理另外一種抱怨。我老公在私人公司當主管,薪水比我多兩萬,所以他覺得家裡的事他不用管那麼細。兩個小孩,一個在台中念大學,一個在高雄工作,偶爾回來,像客人。
我跟我老公結婚二十三年,住在中和一間三十幾年的公寓,四樓,沒有電梯。房子是他爸媽留下來的,名字登記在我老公名下。我婆婆每個月會來住兩三天,說是要看孫子,其實孫子都不在。她來的時候,會打開我的冰箱,檢查有沒有過期的醬料,會把我晾在陽台的內衣褲收到最角落,說這樣比較好看。我老公都說,媽只是關心我們。
過年前兩個禮拜,我開始列菜單。大嫂說她會帶幾樣現成的,小姑說她負責飲料,我婆婆說她什麼都不用做,她負責吃。我老公說他會去買幾箱啤酒,然後就沒了。我一個人去市場,提了四大袋回來,爬四樓,爬到二樓半要停一下,手被塑膠袋勒出紅痕。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前剝蒜頭,剝到指甲縫裡都是蒜皮,我老公在旁邊看手機,突然說:「妳有沒有覺得妳最近脾氣很差?」
我沒抬頭,說有嗎。他說有啊,動不動就擺臉色。我說我沒有擺臉色,我只是累。他說累就休息啊,又沒人叫妳做那麼多。我放下蒜頭,看著他,說:「那過年你來煮。」他笑了一下,說他又不會煮,而且他過年想放鬆。我沒有再講話,繼續剝蒜頭。剝到最後一顆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在掉眼淚,可是沒有聲音,就只是臉濕濕的。我老公完全沒發現。
除夕前一天,我請了半天假,在家裡先滷肉、炸排骨、做涼拌。廚房很小,流理台堆滿鍋子,我一個人轉來轉去,像在打仗。晚上我老公回來,看到我在洗鍋子,說:「哇,這麼香,明天有口福了。」我沒有回他。他走過來,從後面拍了我屁股一下,說:「辛苦了,老婆。」我手上的菜瓜布掉進水槽,濺起一堆泡泡。我忽然很想把整鍋滷肉倒掉。
除夕當天,大家陸續到了。大嫂帶了兩盒冷盤,小姑帶了汽水和兩瓶紅酒,婆婆一進門就說:「怎麼地板這麼滑?」我低頭看,地板是剛拖過的,可能還沒乾。我老公說:「媽,小心走,她早上才拖的。」婆婆嗯了一聲,走進客廳坐下,開始看電視。我一個人在廚房忙,大嫂進來問要不要幫忙,我說不用,她就在旁邊滑手機,偶爾幫我遞個盤子。
吃飯的時候,大家都很開心。婆婆夾了一塊滷肉,說今年味道好像鹹了一點。我老公說不會啊,剛剛好。大嫂說她最近在學做低醣料理,說我這鍋滷肉太油了,她不敢吃多。小姑說她覺得很好吃,還問我怎麼滷的。我正要講,婆婆打斷我,說:「妳那個筍絲,怎麼沒有放辣椒?去年有放啊。」我說今年想說媽胃不好,就沒放。婆婆說:「我胃不好是早上,晚上吃一點辣沒關係。」我老公在旁邊笑,說媽就是愛吃辣。我低下頭,扒了兩口飯,忽然覺得那碗飯很重。
吃完飯,大家在客廳看特別節目,我一個人收拾。盤子疊得很高,水槽裡都是油。我洗到一半,聽到婆婆在客廳說:「她這個媳婦什麼都好,就是不太會陪人聊天。」我老公說:「她比較內向啦。」小姑說:「大嫂也很安靜啊。」婆婆說:「那不一樣,大嫂是客人,她是自己人。」我關掉水龍頭,站在那裡,手濕濕的,不知道為什麼,突然很想走出去,跟她們說,我不是自己人,我從來都不是。
那天晚上,客人走了以後,我老公坐在沙發上,說:「今天辛苦了,媽很高興。」我站在客廳中央,手裡還拿著一條抹布,說:「你知道媽說我不會陪聊天嗎?」他愣了一下,說:「她沒那個意思啦,老人家講話就是這樣。」我說:「那她為什麼不說大嫂?」他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妳又來了,每次都這樣,過年就不能開心一點嗎?」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很遠,雖然他就在我面前。
我走回廚房,把剩下的菜裝進保鮮盒,一個一個疊好。冰箱塞得很滿,我用力推了一下,門才關上。我老公走過來,說:「妳還在生氣哦?」我說沒有。他說:「妳每次都說沒有,然後臉臭一整天。」我轉過身,看著他,說:「我只是覺得,好像這個家只有我一個人在撐。」他皺眉,說:「我也有幫忙啊,啤酒不是我買的嗎?」我沒有再說話,因為我知道再說下去,他會說我不知足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很久都睡不著。我老公已經打呼了,聲音很大,像一台老舊的抽水機。我看著天花板,想起我媽以前跟我說,女人結婚就是這樣,要忍。我媽忍了一輩子,我爸外遇,她忍。我爸賭博,她忍。我爸中風,她照顧到最後,還是忍。我媽走的時候,我四十二歲,那時候我以為我懂她了。可是現在我發現,我根本不想懂。
過完年沒多久,我婆婆又來住。她打開我的冰箱,說:「過年的菜還沒吃完哦?那個滷肉放太久了,丟掉吧。」我站在旁邊,說好。她看了我一眼,說:「妳最近是不是瘦了?臉色不太好。」我說可能太累了。她說:「女人要懂得照顧自己,不然老了很辛苦。」我點頭,沒有回話。她走回客廳,打開電視,轉到政論節目,聲音開得很大。我走回房間,坐在床邊,拿起手機,想打給我女兒,可是又放下。
我女兒在高雄工作,很忙,每次打給她,她都說:「媽,怎麼了?」我說沒事,她說:「那我晚點再打給妳。」然後就沒有了。我兒子在台中念書,更不用說,打過去不是在打工就是在睡覺。我老公下班回來,看到我坐在床邊,說:「妳怎麼不開燈?」我說忘了。他開了燈,說:「媽說妳今天沒煮晚飯。」我說我下午吃了麵。他嘆氣,說:「那我們吃什麼?」我站起來,說我去煮。他拉住我,說:「算了,我去買便當。」他走出去,門關上的聲音很輕,可是我聽得很清楚。
那天晚上,我一個人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可是我沒在看。我忽然想起我二十幾歲的時候,剛嫁進來,什麼都不會,煮飯煮到燒焦,我婆婆在旁邊說:「沒關係,慢慢學。」那時候我覺得她人很好。現在我才知道,她說慢慢學,意思是妳要學到讓我滿意為止。我老公以前也會幫我洗碗,現在他連自己的杯子都不會拿去水槽。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,好像是一點一點的,等我發現的時候,已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。
我沒有要離婚,也沒有要跟誰吵架。我只是有時候會想,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,躺在醫院裡,誰會來照顧我?我老公可能會請看護,我婆婆可能會說我平常沒有好好照顧自己,我小孩可能會說工作很忙。我不知道,也許我想太多。可是那天晚上,我真的覺得自己像一個隱形的人,在這個家裡走來走去,沒有人看見我,除非我手上端著菜。
後來我學會了一件事,就是不要等別人來問妳好不好。因為他們不會問。我開始每個禮拜三晚上去附近的瑜珈教室上課,一個小時,不接電話。我老公第一次發現的時候,說:「妳去上那個幹嘛?」我說我想動一動。他哦了一聲,就沒再問。我婆婆知道以後,說:「花那個錢,不如在家裡拖地。」我沒有回嘴,只是笑一笑。我發現,當我不再期待他們理解我的時候,我反而比較不那麼難過了。
現在我還是會煮飯,還是會拖地,還是會在過年的時候一個人忙一整天。可是我不再把一句「辛苦了」當成家務已經有人分擔。我老公偶爾還是會說,妳脾氣怎麼這麼差。我看著他,說:「因為我累了。」他會愣一下,然後走開。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進步,可是至少,我開始說出來了。雖然說出來,好像也沒有什麼用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