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台中照顧媽媽後,我沒有答應何時回家

那天下午,我記得自己站在全聯的冷藏櫃前面,手裡拿著兩盒雞蛋,一盒是普通的,一盒是號稱什麼古早土雞蛋,貴了快四十塊。我站在那裡,忽然不知道要買哪一盒。不是因為價錢,是因為我發現自己連這種事都決定不了。後面有個阿桑推著菜籃車,一直往我這邊靠,我聽見她「嘖」了一聲。我趕快隨便抓了一盒放進籃子裡,低頭走開。

那陣子我常常這樣,站在賣場、站在巷口、站在捷運站出口,突然就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。明明只是很日常的事情,可是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卡住。我四十七歲了,結婚二十一年,兩個小孩,一個高三,一個國二。老公在內湖的科技公司上班,我在家裡接一些會計的案子,偶爾去區公所當志工。日子說起來不差,可是我就是覺得自己像被抽空了。

事情要從去年我媽生病說起。我媽住台中,七十幾歲了,一直都很硬朗,每天早上去公園跳土風舞,下午去里民活動中心學書法。去年秋天她突然暈倒,檢查出來是心臟的問題,要裝支架。我弟在台中,可是他是那種很忙的業務,整天跑客戶,照顧的事情就落在我頭上。我台北台中兩邊跑,高鐵票買到都有點麻木了。

有一次我從台中回來,累到在客廳的按摩椅上睡著。醒來的時候,我老公坐在旁邊看手機,頭也沒抬,說了一句:「妳這樣跑來跑去,家裡的事情也要顧一下。弟弟的便當不要老是買外面的,他最近在長高,營養要均衡。」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他不是壞人,也不是不關心我,可是他說出來的話,永遠都是「事情該怎麼做」,不是「妳還好嗎」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眼睛張得很大,看著天花板。我開始想,我這二十幾年到底在幹嘛。結婚前我在一間中型會計師事務所上班,薪水不錯,老闆也很賞識我。結婚後沒多久懷孕,老公說他媽媽希望我辭職在家,專心帶小孩。我當時也覺得這樣比較好,反正他賺得夠。可是現在回頭看,我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,就一點一點把自己弄丟了。

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這些。跟朋友出去,大家聊的都是小孩的補習費、老公的壞習慣、哪裡的房價又漲了。我坐在那裡,笑著點頭,心裡卻覺得自己像在演一齣很爛的連續劇。有一次我試著跟一個認識十幾年的姊妹說,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了自己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拍拍我的手說:「妳就是太累了啦,去睡個午覺就好了。」我笑了笑,沒有再說下去。

後來我開始偷偷做一件事。每個禮拜三下午,我會跟我老公說我去區公所當志工,其實我沒有去。我一個人坐捷運到淡水,找一間靠海的咖啡廳,點一杯熱拿鐵,坐在那裡看海。有時候看一個小時,有時候看兩個小時。什麼都不想,就只是看海。那是我一個禮拜裡面,唯一覺得自己還在呼吸的時刻。

可是這種事瞞不久。有一天我老公忽然問我:「妳上禮拜三去區公所,有沒有遇到那個王里長?他說有事情要找妳。」我心跳了一下,嘴巴裡說:「沒有耶,我那天在整理資料,沒遇到他。」他看了我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。可是從那天開始,我就覺得他看我的眼神有點不一樣。不是懷疑,比較像在觀察。

真正爆發是在我媽出院之後。我媽恢復得還不錯,可是醫生說要定期回診,飲食也要注意。我弟說他工作忙,希望我媽搬來台北跟我們住。我老公沒有直接說不好,可是他的態度很明顯。他說:「我們家已經夠擠了,而且媽來台北,生活習慣不一樣,妳會更累。」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一股氣從肚子裡衝上來。

「那是我媽耶。」我說。

「我知道是妳媽,可是妳也要考慮我們家啊。」他說。

「我們家?」我重複了一次,聲音有點抖。「這二十年來,我什麼時候沒有考慮我們家?我考慮到連我自己都不見了。」

他愣住了。我們結婚這麼多年,我從來沒有這樣跟他講話。他放下手機,看著我,好像第一次發現我是一個有情緒的人。我沒有等他回應,轉身走進房間,把門關上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睡。我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的路燈,心裡很亂。我不是不愛這個家,我也不是不愛他。可是我突然發現,我一直在用「愛」這個字,把自己綁在一個越來越小的框框裡。我媽生病讓我看到一件事:人生很短,短到你可能連自己是誰都還沒搞清楚,就結束了。

隔天早上,我跟我老公說,我要回台中住一陣子,陪我媽。他沒有反對,只是問了一句:「那兩個孩子怎麼辦?」我說:「他們夠大了,便當可以自己買,衣服可以自己洗。你也是。」他沒有說話,低頭吃他的燒餅油條。

我回台中之後,日子變得很簡單。早上陪我媽去市場買菜,下午陪她去醫院回診,晚上我們一起看民視的八點檔。我媽有時候會唸我,說我這樣丟下台北的家不好。我沒有解釋太多,只說:「我想陪妳。」她看了我一眼,沒有再問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坐在我媽家的陽台,聞到隔壁飄來的九層塔炒蛋的味道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突然想起小時候,我媽在廚房炒菜,我在旁邊寫功課。那時候我覺得世界很大,什麼都有可能。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的世界只剩下這個家、這個老公、這兩個小孩。我不是說這樣不好,可是我就是覺得,好像少了什麼。

我老公後來有來台中看我。他帶了一盒櫻桃,說是我愛吃的。我們坐在客廳,我媽在房間休息。他看著我,說:「妳變了。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我只是回來當女兒而已。」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那妳什麼時候回來當老婆?」我沒有回答。

其實我也不知道答案。我不是不愛他,也不是想離婚。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,把自己找回來。可是這種話,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。說出來好像很自私,好像我否定了過去二十年的生活。可是不說,我又覺得自己快要窒息。

現在我還在台中。我媽的身體慢慢好轉,我弟也開始會主動打電話來問候。我老公每個禮拜會傳訊息給我,問我吃飽了沒,天氣冷了要多穿一點。我看著那些訊息,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。不是感動,也不是生氣,就是覺得,原來我們之間只剩下這些了。

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。也許我會回台北,也許不會。也許我會去找一份正職的工作,也許繼續接案子。我沒有答案。可是至少,我開始問自己問題了。這對我來說,已經是很久沒有做過的事。
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