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把挑剩的菜給我，卻吃了我煮的那鍋滷肉

那鍋滷肉的味道，從下午就開始在屋子裡繞。我蹲在廚房揀菜，塑膠袋裡的高麗菜有幾片葉子已經軟爛，手指碰到就黏黏的。婆婆在客廳看電視，聲音開得很大，剛好蓋過抽油煙機的轟轟聲。

「秀慧啊，」她忽然喊我，「冰箱那袋菜妳記得煮，不要又放到壞掉。」

我沒回頭，只應了聲好。那袋菜是她早上拿來的，說市場快收攤，老闆便宜賣。我打開看過，高麗菜外葉發黃，番茄有幾顆壓破了，滲出汁水，沾在塑膠袋底部。我拿的時候，她還補了一句：「這個比較醜，我們自己吃沒關係，反正妳手藝好。」

手藝好。這三個字我聽了好幾年，像一句話被重複搓揉，邊角都起毛了。

我嫁進林家快二十年。剛結婚那幾年，我以為只要夠勤快、夠忍耐，總有一天會被當成自己人。後來才慢慢明白，有些界線不是用努力就可以跨過去的。婆婆不是壞人，她只是很自然地把最好的留給大伯和小姑，把剩下的、醜的、沒人要的，往我們這邊推。我老公志明不是沒看見，他只是不說話。

有一次小姑回娘家，婆婆從冰箱拿出一盒櫻桃，顆顆又大又黑，洗好裝在玻璃碗裡，放在小姑面前。我兒子那時候才五歲，伸手想拿，婆婆輕輕把碗移開，說：「那個留給姑姑吃，你吃蘋果。」我兒子沒吵，只是看著那碗櫻桃，眼睛眨了幾下。我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還拿著抹布，什麼都沒說。

那天晚上我跟志明提這件事。他躺在沙發上划手機，頭也沒抬，說：「媽只是疼女兒，妳想太多了。」

我沒有再講。有些話講一次就夠了，講第二次，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囉嗦。

這次的菜也是。早上婆婆拿來的時候，我剛好在陽台晾衣服。她站在門口，塑膠袋遞給我，說：「這個給妳，我另外買了漂亮的，明天妳大伯他們回來要煮火鍋。」我接過來，袋子沉沉的，底部已經在滴水。她騎腳踏車回去，我站在門口看她的背影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，不重，但一直沒有移開。

下午我開始處理那些菜。黏滑腐壞的高麗菜和壓破滲汁的番茄，我都丟掉了，沒有把它們放進鍋裡。袋裡另外幾顆番茄仍新鮮，紅蘿蔔也完好；我把留下來的食材洗淨切塊。我站在流理台前面，刀子一下一下切著，廚房很安靜，只有切菜的聲音。

我看著留下來的菜。長得不漂亮、被挑剩，和已經腐壞，是兩回事。只是每次都被分到別人不要的那一袋，才是讓我難受的地方。

我決定不炒了。我拿了一個大鍋，把番茄、紅蘿蔔、洋蔥全部丟進去，加水，加醬油，加糖，加滷包。冰箱裡有一塊豬五花，退冰之後切塊，先煎到表面金黃，再放進鍋裡一起滷。我開了小火，蓋上鍋蓋，讓它慢慢滾。

志明下班回來，一進門就說：「煮什麼？很香。」

「滷肉。」我說。

他走到廚房看了一眼，說：「那些菜不是要炒的嗎？」

「滷一滷比較下飯。」

他沒再說什麼，去房間換衣服。我繼續站在爐子旁邊，看著鍋蓋縫隙冒出來的蒸氣，一小縷一小縷，帶著醬油和豬油的香氣。

晚餐的時候，我把滷肉端上桌。志明夾了一塊肉，咬了一口，說：「這個好吃。」我兒子也說：「媽，這個湯汁拌飯很讚。」我笑了一下，說：「那就多吃一點。」

婆婆隔天中午來我們家。她通常不會在中午來，但那天她說要拿東西給志明，順便看看我們。她一進門就聞到味道，說：「昨天煮什麼？還有沒有？」

我從冰箱拿出剩下的滷肉，加熱之後盛了一碗飯，放在她面前。她吃了一口，停了一下，又吃了一口。然後她問：「這用什麼滷的？」

「用妳昨天拿來、還新鮮的番茄和紅蘿蔔，加上洋蔥和冰箱的豬肉。」

她看著碗裡的滷肉，筷子停在半空中，沒有說話。

我坐在對面，也沒有說話。廚房裡只有電鍋跳起來的聲音，啪一聲。

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：「那些菜……不是有些爛掉了嗎？」

「腐壞的我都丟掉了，鍋裡只用了還新鮮的菜。」

她低下頭，繼續吃。吃到一半，她忽然說：「妳真的很會煮。」

我看著她，說：「留下來的菜本來就是新鮮的。」

她沒有接話。吃完之後，她自己把碗拿去水槽，開了水龍頭沖。我走過去說：「媽，我洗就好。」她搖搖頭，說：「沒關係，我洗一下。」

那天下午她回去之後，我一個人在廚房收拾。流理台上還有一小塊切剩的紅蘿蔔，我拿起來，丟進廚餘桶。水槽裡的水慢慢流下去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晚上志明回來，我跟他說：「媽今天中午有來。」

「喔，她說什麼？」

「沒什麼，就吃個飯。」

他看了我一眼，說：「妳是不是還在想那些菜的事？」

我擦著桌子，說：「我還是在意。不是我會煮，就應該每次都收下別人不要的那一袋。」

他站在客廳，手裡拿著遙控器，沒有按下去。過了一陣子，他說：「我知道媽有時候不公平。」

我停下手，看著他。

他沒有看我，眼睛盯著電視，說：「我只是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
我沒有回話。我把抹布拿去水槽搓洗，水聲嘩啦嘩啦的。等我關掉水龍頭，客廳的電視已經開了，志明坐在沙發上，像平常一樣。
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。心裡那塊被壓住的地方，好像鬆了一點點，但沒有完全消失。

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變。也許下次婆婆還是會把漂亮的菜留給別人，把醜的、爛的往我們這邊送。也許志明還是會假裝沒看見。也許我還是會站在廚房裡，把腐壞的菜丟掉，只留下新鮮的食材。可是丈夫說的那句「不公平」，我會記得。

但至少今天，那鍋滷肉很好吃。

關於故事：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，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；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，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