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發現如果我不保護自己,沒有人會保護我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流理台前面,手裡還拿著一把削到一半的絲瓜。水龍頭沒關緊,水一滴一滴打在鋼盆裡,那個聲音讓我整個人很煩。客廳裡我婆婆正在跟大姑講電話,聲音很大,說到我這裡的時候突然變小聲,我只聽到「啊伊就是⋯⋯」後面就沒了。我沒有回頭,只是把絲瓜皮削得特別用力,有一截掉到地上我也沒撿。

那陣子我每天都是這樣,下班回來先衝去安親班接小宇,再繞去全聯買菜,回家煮飯,等我先生志明回來吃。他通常七點半到家,鞋子一脫就坐在沙發上滑手機,等我喊吃飯。我婆婆跟我們住,她身體其實還硬朗,但廚房的事她不太動手,只會在旁邊出意見。那天她掛掉電話走進來,看了一眼我鍋裡的絲瓜,說:「妳這樣煮太爛了,志明不喜歡吃爛的。」我嗯了一聲,把火關小一點,什麼也沒說。

其實我不是不會煮,是累了。白天在銀行櫃檯坐了一整天,應付客人、對帳、被主管盯報表,下班還要接小孩、煮飯、看功課。志明不是壞人,他只是覺得這些事本來就是我的。他媽媽也這麼覺得。連我娘家媽媽都說:「妳嫁過去了,家裡的事本來就要擔起來。」我沒有反駁,只是有時候站在陽台收衣服,會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麼。

那天晚上真正讓我心裡卡住的,不是絲瓜,也不是婆婆那句話。是後來小宇拿聯絡簿給我簽,我看到老師寫說他最近上課會恍神,問他怎麼了,他說:「媽媽,妳好久沒有聽我講故事了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有啊,我每天都有問你功課寫完沒。」他搖搖頭,說:「不是那個,是我想跟妳講學校的事,妳都說等一下,然後就沒有了。」我看著他,突然不知道怎麼接話。他才九歲,講話就這麼直接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志明已經睡著了,我卻一直翻來翻去。我想的不是什麼大事,就是一些很小的事。像是上禮拜我生日,志明忘記了,我提醒他,他才說:「喔,那妳想吃什麼?我去買。」我跟他說不用了,他也就真的沒買。隔天我婆婆還說:「都幾歲了,過什麼生日。」我笑笑說對啊,沒什麼好過的。可是心裡就是酸酸的,不是因為沒有蛋糕,是因為好像沒有人覺得我值得被記得。

我有一個同事叫雅雯,她跟我差不多年紀,也是四十幾歲。她離過婚,自己帶一個女兒。有一次中午吃飯,她跟我說:「我現在寧可一個人累,也不要每天看人家臉色累。」我當時沒說什麼,只覺得她講得太瀟灑。可是後來我常常想起她這句話,特別是在我婆婆又開始唸我菜煮太鹹、地沒拖乾淨、小孩功課沒盯好的時候。

其實我婆婆不是壞人,她就是那種很傳統的台灣媽媽,覺得媳婦就是要接棒。她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,所以她覺得我抱怨就是吃不了苦。有一次我感冒發燒,還是硬撐著煮飯,志明在旁邊看電視,我婆婆說:「以前我發燒還不是照樣煮,哪有那麼嬌貴。」我沒有回嘴,只是把鍋鏟握得很緊,眼淚在眼眶裡轉,硬是沒掉下來。

後來發生一件事,很小,可是讓我整個人突然醒了。那天是星期六,我難得不用上班,想說去菜市場買點東西。出門前我跟志明說:「我順便去幫你媽拿藥,你顧一下小宇。」他說好。結果我在市場接到電話,是小宇打來的,說爸爸在睡覺,阿嬤在看電視,他肚子餓。我問他爸爸呢,他說:「爸爸說等妳回來再吃。」我站在豬肉攤前面,手裡還提著一袋魚,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笨蛋。

我沒有馬上回家。我走到市場旁邊的小公園,坐在椅子上,把魚放在腳邊。太陽很大,我卻覺得全身冷冷的。我拿出手機,想打給雅雯,又不知道要說什麼。最後我傳了一個貼圖,她回我一個問號。我打了一行字:「妳上次說的那句話,我好像懂了。」她已讀了一下,回我:「出來喝咖啡嗎?」我說好。

那天下午我回家,把菜放進冰箱,跟志明說我要出去一下。他皺了一下眉頭,說:「妳不是剛回來?」我說:「我跟雅雯有約。」他沒再說什麼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我婆婆在旁邊說:「家裡那麼多事,還跑出去。」我沒有停下腳步,拿了包包就出門了。

跟雅雯見面的時候,我其實也沒講什麼,就是一直喝咖啡,偶爾嘆氣。她沒有一直問,只是說:「妳要開始練習說不要,不然會把自己累死。」我苦笑,說:「哪有那麼簡單。」她說:「我也不是一天就會的,慢慢來。」那天我回家已經快六點了,志明跟小宇在吃便當,我婆婆在房間。志明看到我,說:「妳去那麼久,我們只好買便當。」我說:「便當也不錯啊。」他愣了一下,沒接話。

從那天之後,我開始做一些很小很小的改變。比如說,禮拜三晚上我不煮,叫志明去買外食。他第一次還有點不高興,說:「外面吃不健康。」我說:「那你煮啊。」他就不講話了。後來他慢慢習慣了,有時候還會主動問我要吃什麼。我婆婆當然有唸,但我裝作沒聽到。我發現,當我不那麼在意她說什麼,她的話就沒有那麼刺了。

我沒有變成一個很強勢的人,也沒有跟志明大吵。我只是開始把一些事情放回他身上。像是小宇的聯絡簿,我跟他說:「你也要看,不要每次都我簽。」他剛開始會說:「我又不知道他功課寫什麼。」我說:「所以你才要看啊。」他後來真的會翻一下,雖然還是常常問我,但至少不是全部丟給我。

現在想起來,那段時間我沒有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,就是一點一點把屬於自己的時間拿回來。我開始禮拜六早上自己去公園快走,有時候順便買早餐回來。志明一開始覺得我怪怪的,後來也習慣了。我婆婆還是會唸,但我學會左耳進右耳出。不是不尊重她,是我終於明白,如果我不保護自己,沒有人會保護我。

前幾天小宇又拿聯絡簿給我簽,我坐在他旁邊,問他:「你今天在學校有沒有什麼事想跟我說?」他眼睛亮了一下,開始講他同學養了一隻倉鼠,很可愛,他也想養。我沒有馬上說不行,只是說:「那你要先學會照顧自己,再來談養寵物。」他點頭,繼續講個不停。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一點。

志明最近也會問我:「妳今天上班累不累?」雖然只是隨口問問,但我覺得有差。我不確定他是真的變了,還是只是怕我哪天真的什麼都不管。我沒有問他,也不想問。有些事情,說破了就沒意思了。

我還是會站在流理台前面煮飯,還是會削絲瓜。只是現在我會把火開到自己喜歡的大小,不再管別人怎麼說。水龍頭關緊了,鋼盆裡沒有水滴聲。客廳裡婆婆還在講電話,聲音一樣很大,但我已經不那麼在意她有沒有在說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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