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二姊去日本看楓葉,她告訴我一個秘密
那天天氣很熱,我記得我站在巷口,手裡提著兩袋全聯買的東西,一袋是衛生紙,一袋是晚上要煮的青菜跟雞蛋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,我本來不想接,因為手很痠,而且那個時間通常是廣告簡訊。但不知道為什麼,我還是把袋子先放在地上,拿出來看。
是阿惠傳來的,只有一句話:「你上次說的那個團,還有位置嗎?」
我看著那行字,站在那裡大概有十秒。太陽很大,脖子後面都是汗。我沒有馬上回,先把東西重新提起來,走回家。到家之後,把菜放進冰箱,衛生紙塞進儲藏櫃,才坐下來回她:「有啊,你要去?」
阿惠是我二姊,大我三歲。我們住得很近,騎車大概五分鐘,但平常不太會約。她結婚早,兩個小孩都大了,一個在台中工作,一個在台北念書。我離過婚,現在一個人住。我們姊妹的感情不算不好,只是各過各的,偶爾回娘家才會碰到。
她說她想去。我說好,那我幫你跟旅行社講。她回了一個貼圖,是那種會點頭的貓。
那個團是去日本東北看楓葉,五天四夜。我本來就報名了,一個人。現在多一個我姊,其實也不錯。至少吃飯的時候有人可以講話,不用一直聽同團的阿公阿嬤聊孫子。
出發那天,我們約在桃園機場。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櫃檯前面等,穿一件米色的風衣,頭髮綁起來,看起來比平常瘦一點。我走過去,她抬頭看我,笑了一下,說:「你怎麼那麼慢。」
「路上塞車。」
其實我沒塞車,只是出門前又檢查了一次行李,怕忘了帶護照。我這個人就是這樣,明明都準備好了,還是要再看一次才安心。
上飛機之後,她坐靠窗,我坐走道。起飛沒多久,她就睡著了。我看著她的側臉,突然覺得她好像老了很多。以前她不是這樣的,以前她話很多,很愛笑,現在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。
到了仙台,導遊帶我們去一個神社。楓葉還沒有全紅,有些是黃的,有些是橘的,遠遠看過去像一塊一塊的顏色。阿惠拿手機一直拍,拍楓葉,拍鳥居,拍路邊的貓。我站在旁邊等她,她突然轉過來說:「你幫我拍一張。」
我接過她的手機,她站在一棵楓樹下面,手插在口袋裡,笑得很勉強。我按了幾張,她走過來看,說:「這張刪掉,臉好大。」
「你本來就臉大。」
她瞪我一眼,然後自己笑了。那個笑比較像她以前的樣子。
晚上住溫泉旅館。吃完飯,我們去泡湯。更衣室裡沒什麼人,她脫衣服的時候,我看到她背上有一塊瘀青,在左邊肩胛骨下面,顏色已經有點退了,黃黃綠綠的。我沒有問。她也沒有說。
泡在池子裡,熱氣一直往上冒。她閉著眼睛,頭靠在池邊的石頭上。我看著她,想開口,又不知道要說什麼。後來是她先說話:「這裡的水好滑。」
「我上次在礁溪聽人介紹過碳酸氫鈉泉,不知道這裡是不是也是那種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上次去礁溪,那個老闆講的。他說泡起來皮膚會滑滑的,就是碳酸氫鈉。」
她喔了一聲,又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去一個湖,湖邊有步道,導遊說自由活動一個半小時。我們慢慢走,她走得很慢,我配合她的速度。走了一段,她突然說:「其實我這次出來,是想跟你說一件事。」
我心裡跳了一下,但沒有表現出來,只是嗯了一聲。
她繼續走,眼睛看著前面。「我跟你姊夫,可能過不下去了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她又走了幾步,說:「他外面有人,我知道很久了。」
「多久?」
「兩年多吧。一開始我不確定,後來看到他的LINE,就確定了。」
「你有跟他講嗎?」
「講了。他說他會斷,結果沒有。後來又說要離婚,我說好,他又不簽。就這樣拖著。」
我看著湖面,風吹過來,有一點涼。我想說些什麼,但說什麼都不對。這種事情,沒有經歷過的人真的不知道怎麼安慰。
「小孩知道嗎?」我問。
「不知道。我不想讓他們煩。一個在台北,一個在台中,都有自己的生活。」
「那你怎麼辦?」
她搖搖頭。「不知道。我現在就是過一天算一天。有時候覺得很累,有時候又覺得算了,都這個年紀了,還能怎樣。」
我沒有再說什麼。我們繼續走,走到步道盡頭,有一個小賣店,賣霜淇淋。她買了一支抹茶的,我買了一支牛奶的。我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吃,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亂的。
「其實我本來不想來的。」她說。
「那你為什麼又說要來?」
「因為你說你一個人報名,我想說,反正也沒事,出來走走也好。而且有些話,在家裡反而說不出口。」
我點點頭。這倒是真的。在家裡,在熟悉的環境裡,很多話就是卡在喉嚨裡,怎麼都出不來。可是到了外面,看到不一樣的風景,走不一樣的路,那些話好像就自己跑出來了。
第三天去一個峽谷,要走一段山路。導遊說路不難走,但有些地方比較陡。阿惠走得很慢,我走在她後面。她停下來喘的時候,我問她:「你還好嗎?」
「可以。只是最近體力比較差。」
「你有沒有去看醫生?」
她搖搖頭。「不用看,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。」
我沒有再說。她這個人就是這樣,從小就不喜歡看醫生,感冒了也是喝熱水睡覺,撐個幾天就好了。
走到一個觀景台,可以看到整個峽谷。楓葉在這裡紅得比較多,一整片看過去很漂亮。她拿手機拍了幾張,然後說:「你有沒有覺得,出來走走,心情真的有差?」
「有啊。不然怎麼那麼多人喜歡出國。」
「我以前都覺得出國很浪費錢。現在覺得,錢花在自己身上,總比花在別人身上好。」
我看著她,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我知道她心裡不是這樣的。
第四天晚上,我們在飯店的房間裡。她躺在床上看電視,我在整理行李。她突然說:「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?」
我停下手上的動作,轉頭看她。「為什麼這樣講?」
「都五十幾歲了,連一個老公都看不住。」
「那不是你的問題。」
她沒有接話,眼睛還是盯著電視。電視上在播日本的新聞,主播講話很快,我聽不懂。房間裡只有電視的聲音。
過了一陣子,她說:「其實我有想過,如果離婚了,我要搬去哪裡。房子是他的名字,我沒有工作,存款也不多。可是我又不想回娘家住,媽一定會一直問。」
「你可以先來住我那裡。我那邊雖然小,但多一個人沒問題。」
她轉過來看我,眼睛裡有一點濕濕的,但沒有哭。她說:「再說吧。也許不會走到那一步。」
我沒有再說。這種事情,旁人說再多都沒有用,要她自己想清楚。
第五天,最後一天。早上去了outlet,導遊給兩個小時逛街。阿惠買了一條圍巾,說是要送她女兒。我買了一盒餅乾,準備帶回公司請同事吃。我們坐在美食街喝咖啡,她突然說:「回去之後,我想跟他再談一次。」
「你想談什麼?」
「就問他到底要怎樣。要離就離,不離就好好過。我不想再這樣拖下去了。」
我看著她,她這次的眼神比較堅定,不像前幾天那樣飄來飄去。我說:「好。你談完跟我說。」
她點點頭,喝了一口咖啡,說:「這趟出來,我覺得好多了。至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個人。」
我沒有說話,只是笑了一下。
回程的飛機上,她沒有睡。她看著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我閉著眼睛,但沒有睡著。我在想,回去之後,她會怎麼做。她真的會去談嗎?還是又會像以前一樣,拖著拖著就算了?
飛機降落的時候,桃園在下雨。我們拿了行李,走出機場。她老公來接她,站在車子旁邊,看到我們走出來,揮了一下手。阿惠走過去,回頭跟我說:「你先回去吧,我再打給你。」
我點點頭,拖著行李去搭客運。雨不大,但風很冷。我站在候車亭裡,看著他們的車開走。車尾燈在雨裡紅紅的,越來越遠。
我拿出手機,看到她傳來的訊息:「謝謝你。」
我回了一個貼圖,是那個點頭的貓。
客運來了,我上車,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雨打在窗戶上,外面的燈光都糊糊的。我把耳機戴上,隨便點了一首歌。車子開上高速公路,我閉上眼睛,心裡想,回去之後,冰箱裡還有半顆高麗菜,應該還沒壞。明天晚上可以炒來吃。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