拚命買房後,我才發現我們失去了什麼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廚房流理台前面,手裡還拿著剛洗好的盤子,水一直流,我卻沒有關。客廳裡,老公的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,斷斷續續的,說什麼「媽說這個月的會錢要先給大哥那邊」、「爸說阿弟的補習費繳不出來」。我聽得不是很清楚,只覺得水聲好大,大到我整個人都麻麻的。

那是我們結婚第三年,也是我們第一次開口跟公婆借錢。那時候我們租在永和一個舊公寓的五樓,沒有電梯,每天爬樓梯爬到膝蓋痛。老公在內湖上班,做電子零件的業務,我在板橋一間貿易公司當會計。兩個人薪水加起來七萬出頭,在台北要存錢買房,說真的,比登天還難。我們想說,跟公婆週轉一筆頭期款,以後每個月慢慢還,至少可以先上車。

電話掛掉之後,老公走進廚房,站在我旁邊,很久都沒有講話。我關掉水龍頭,把盤子放進瀝水架,一個一個排好。他忽然說:「媽說,錢要留給大哥他們,他們比較辛苦。」我沒有回頭,只應了一句:「喔。」然後繼續擦流理台。其實我心裡想的是,大哥辛苦,我們就不辛苦嗎?但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,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。

從那天開始,我們就再也沒有跟公婆提過錢的事情。老公變得不太愛回桃園,每次回去也是吃個飯就走。我心裡有氣,但也不知道氣誰。氣公婆偏心?氣老公不敢爭?還是氣自己沒有能力?後來我發現,最氣的其實是那種「被當成外人」的感覺。好像我們兩個的努力,在他們眼裡都不算數。

為了存錢,我們開始過一種很誇張的生活。老公下班後去跑外送,我假日接一些記帳的案子回來做。我們把每個月的開銷壓到最低,三餐幾乎都自己煮,便當盒帶到公司微波。冷氣只有睡覺前開兩個小時,其他時間吹電風扇。洗衣機壞了,我們用手洗了半年才捨得買一台二手的。那段時間,我們很少吵架,但也很少講話。每天回到家都累到不想動,洗完澡就各自滑手機,然後睡覺。

有一次,我記得是冬天,老公騎車外送回來,手凍到連鑰匙都拿不穩。我幫他開門,他脫安全帽的時候,我看到他耳朵紅到發紫。我問他要不要喝熱湯,他搖搖頭,直接走進房間躺下。我站在客廳,看著他丟在鞋櫃上的手套,突然覺得我們好像不是夫妻,只是兩個一起還債的室友。

那陣子我常常失眠,躺在床上想,我們到底在撐什麼?為了買一間自己的房子,把日子過成這樣,值得嗎?可是每次想到公婆說「錢要留給大哥」,我就又咬著牙繼續撐。我不想再開口求人,也不想再聽到那種軟軟的拒絕。我要靠我們自己。

存到頭期款的那天,我記得是夏天。我們去銀行把錢匯到履保帳戶,走出銀行的時候,太陽很大,我眼睛有點睜不開。老公走在我前面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我,說:「我們終於有自己的家了。」我點點頭,沒有哭,也沒有笑,只覺得好累,累到連高興的力氣都沒有。

後來我們搬進新家,是一間在新莊的中古公寓,坪數不大,但至少是自己的。搬進去的第一個晚上,我們坐在客廳地板上吃便當,旁邊堆滿還沒拆的紙箱。老公吃一吃忽然說:「以後不用再跑外送了。」我看著他,他瘦了很多,臉頰都凹下去了。我說:「好,不要跑了。」然後我們繼續吃便當,電視還沒有裝,整個房子安安靜靜的。

現在想起來,那段日子好像一場很長的夢。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,可是也失去了一些東西。比如說,我跟老公之間那種輕鬆的感覺。以前我們會一起看電影、逛夜市、假日騎車去北海岸。後來那些事情都沒有了,連講話都變得很省。有時候我坐在客廳,看著這個我們拚了命換來的房子,會想,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?

我沒有答案。只是現在經過銀行或看到外送的機車,心裡還是會揪一下。不是難過,也不是後悔,就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。好像我們贏了什麼,也輸了什麼。

前陣子,婆婆打電話來,說大哥想換車,問我們能不能幫忙一點。老公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:「媽,我們最近手頭也緊。」我在旁邊聽著,沒有出聲。掛掉電話後,老公看了我一眼,我低頭繼續摺衣服。我們什麼都沒有說,但我知道,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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