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歲了，我還是很怕我媽

那天晚上我記得特別清楚，因為我蹲在廚房地上擦那塊油污，已經擦了快二十分鐘。我媽站在我後面，手裡拿著一雙筷子，說我連地都擦不乾淨，以後怎麼持家。我老公那時候還沒回家，手機也沒接。我蹲到膝蓋發麻，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，在自己付貸款的房子裡，被我媽嫌棄。

我媽是那種很傳統的台灣女人，什麼都要整整齊齊，什麼都要有規矩。她以前在市場賣魚，清晨四點出門，下午兩點回來，手上永遠有魚腥味。她常說她這輩子就是為了我們姐妹，結果我嫁得不好，工作也普通，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。我跟我老公結婚十二年，有一個女兒，念小五。我媽每次來我家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我的冰箱，說我菜買太貴，說我不會煮，說我女兒裙子太短。

我老公在電子廠當課長，薪水還過得去，但常常加班。我們在新北買了一間老公寓，貸款還有十八年。我白天在安親班當行政，一個月三萬出頭。日子不算苦，但就是緊，什麼都要算。我媽覺得我應該再去考公務員，說隔壁淑惠的女兒在區公所上班，穩定又體面。我每次聽到這個就頭痛。

那天晚上我媽來，是因為我女兒月考數學考了七十八分。她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，說現在小學數學這麼簡單，考不到九十就是不用功。我女兒躲在房間裡，我媽在客廳念我，說我太寵小孩，說我老公都不管。我老公那陣子剛好接了一個新案子，幾乎每天十點以後才到家。我一個人夾在中間，裡外不是人。

我跟我媽說，七十八分沒有很差，這次題目比較難。我媽冷笑一聲，說難？淑惠她女兒考九十六，人家還在補習。我沒說話，繼續擦地。我媽又說，你這樣教小孩，以後她跟你一樣，做那種沒前途的工作。我手停了一下，沒抬頭。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傷我，她就是這樣，覺得罵你是為你好。可是那些話像針一樣，一根一根刺進來。

我老公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。他一進門看到我媽還在，臉色就變了。他跟我媽處不來，不是因為他不好，是因為我媽覺得他沒用。我老公是那種話不多的人，被念了也不會回嘴，就悶在心裡。那天他進門，我媽劈頭就說，你老婆在家連地都擦不乾淨，你也不管管。我老公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脫了鞋就進房間。我媽更火，說你們兩個一個樣，難怪小孩教不好。

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，眼睛睜得大大的，睡不著。我老公背對著我，呼吸很淺，我知道他也沒睡。我小聲說，對不起。他沒動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，你媽以後要來，先跟我講一聲。我嗯了一聲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我不敢哭出聲，怕他更煩。

其實我跟我老公之間也有問題。不是外遇那種，是那種慢慢累積的，像水垢一樣。他加班加得兇，我一個人接送小孩、煮飯、盯功課，還要應付我媽。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他老婆，是他請的管家。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話了，連吵架都懶得吵。他回家就是洗澡、滑手機、睡覺。我跟他說女兒學校的事，他嗯嗯兩聲就沒了。我知道他累，可是我也累啊。

有一次我女兒問我，媽媽，阿嬤是不是不喜歡我？我愣了一下，說沒有，阿嬤只是比較嚴格。我女兒低著頭說，可是她每次都說我很笨。我蹲下來抱她，說你不笨，你只是這次沒考好。我女兒沒說話，眼淚滴在我肩膀上。我心裡很難受，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跟我媽溝通。她那個年代的人，覺得小孩就是要罵才會長進。

後來我開始躲我媽。她打電話來，我常常不接，過幾個小時再回，說在忙。她說要來我家，我就說我們要出門。我老公發現了，沒說什麼，只是有一次淡淡地說，躲也不是辦法。我知道不是辦法，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麼面對她。我四十歲了，還是怕我媽。說出來很丟臉，但這是事實。

轉折發生在一個星期六。我媽又來我家，這次是因為我女兒在學校跟同學吵架，老師打電話給我。我媽不知道怎麼知道了，衝來我家興師問罪。她一進門就罵我女兒，說你跟你媽一樣，不會做人。我女兒哭著跑回房間。我站在客廳，手在發抖。我媽繼續念，說我教育失敗，說我老公不負責任，說我這輩子就是這樣了。

我看著她，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生氣，是累。我開口說，媽，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了。我媽停下來，看著我，說我怎樣？我說，你每次來都在罵人，我們都很怕你。我媽臉色變了，說我養你這麼大，現在嫌我煩了？我說我不是嫌你，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什麼都用罵的。我媽冷笑，說好啊，那我以後都不來了。她轉身就走，門砰一聲關上。

我站在那裡，心跳得很快。我女兒從房間探出頭來，眼睛紅紅的，小聲說，媽媽，阿嬤走了嗎？我點頭。她走過來抱住我，說對不起。我說不是你的錯。我老公那天不在家，我一個人坐在客廳，電視開著，可是什麼都沒看進去。

我媽真的兩個禮拜沒來，也沒打電話。我心裡很矛盾，一方面鬆了一口氣，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很不孝。我老公說，這樣也好，清靜一點。我沒回他。我知道他不懂，那是我媽，再怎麼兇也是我媽。我開始失眠，半夜醒來就睡不著，躺在床上想小時候的事。我媽一個人帶大我們姐妹，真的很辛苦。可是她那種愛，讓我喘不過氣。

後來我主動打電話給我媽。她接起來，聲音冷冷的，說幹嘛。我說，媽，這禮拜六要不要來吃飯？我煮你愛吃的滷肉。她沉默了一下，說不用了，你們自己吃。我說，媽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她說，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。然後就掛了。

我拿著手機，站在廚房，鍋子裡的水滾了，我忘了關火。我女兒在客廳喊，媽媽，水開了。我才回過神，趕快去關。那天晚上我煮了麵，我女兒吃得很安靜。我老公加班，沒回來吃。我一個人洗碗的時候，突然覺得自己很失敗。當女兒當不好，當媽媽當不好，當老婆也當不好。

可是日子還是要過。我開始學著不要什麼都往心裡去。我媽不來，我就帶女兒回娘家。第一次回去的時候，我媽在客廳看電視，看到我們進來，沒說話。我把買的水果放在桌上，說媽，這是你喜歡的蓮霧。她看了一眼，說浪費錢。我女兒躲在我後面，不敢出聲。我坐下來，說媽，最近身體好不好？她說死不了。我嘆了口氣，沒再接話。

那天我們待了半小時就走了。我媽沒留我們吃飯，也沒送我們到門口。我女兒在車上問我，媽媽，阿嬤還在生氣嗎？我說可能吧。我女兒說，那我們下次還要來嗎？我想了想，說要啊，她是你阿嬤。我女兒喔了一聲，沒再說什麼。

我老公後來跟我說，你這樣兩邊跑，累不累？我說累啊，可是能怎麼辦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拍了拍我的手。那個動作很小，可是我覺得很久沒這樣了。我們之間的問題沒有解決，但至少他看見了。看見我在撐。

現在我跟我媽的關係還是很僵。她還是會念，我還是會怕。可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完全忍著。我會跟她說，媽，你這樣講我很難過。她通常會愣一下，然後說，難過什麼，我是為你好。可是至少我說了。我女兒也慢慢沒那麼怕阿嬤了，因為她知道媽媽會站在她這邊。

我還是會蹲在地上擦廚房那塊油污。只是現在我會想，擦不乾淨就算了，明天再擦。我媽的聲音還在我腦子裡，可是沒那麼大聲了。我老公還是常加班，我還是要一個人處理很多事。可是我知道，這個家是我的，我有權利讓它不要那麼完美。我女兒數學還是偶爾考不好，可是她會跟我說，媽媽，我下次再努力。我覺得這樣就夠了。

我媽前幾天打電話來，說她膝蓋痛，問我有沒有空帶她去看醫生。我說好。掛了電話，我坐在床邊，發了一會兒呆。我老公問我怎麼了，我說沒事，我媽要看醫生。他喔了一聲，說那你要請假嗎？我說對。他沒再說什麼，只是把電視轉小聲了一點。

我看著他，突然覺得，也許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撐著這個家。不完美，可是還在。我媽也是。我也是。

關於故事：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，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；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，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