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後,我發現丈夫變成了陌生人

那天下午,我站在區公所前面,手裡捏著一張號碼牌,上面寫著四十七號。冷氣從自動門縫裡吹出來,我卻不想走進去。手機在包包裡震動,我拿出來看,是媳婦傳來的訊息:「媽,妳到了嗎?記得先抽號碼牌。」我盯著那行字,不知道該怎麼回。旁邊一個阿桑在跟志工抱怨,說她等了一個多小時,只是要辦一張證明。我把手機塞回包包,眼睛看著地上磨得發亮的地磚,心裡想,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。

事情要從半年前說起。那時候我剛從電子公司退休,做了二十幾年的品管,每天看顯微鏡看到眼睛都快瞎掉。退休那天,同事湊錢買了一個蛋糕,上面用紅色果醬寫「榮退快樂」。我提著蛋糕坐捷運回家,車廂搖搖晃晃,我看著窗外的房子一棟一棟往後退,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放下了,輕飄飄的,不太真實。

我先生阿忠在榮工處做到退休,整天在家看政論節目,聲音開得很大。我退休後,他好像突然發現家裡多了一個人,開始管東管西。我出門買菜,他問我去哪一攤買,買了多少錢。我跟鄰居聊天,他站在陽台抽菸,眼睛一直往樓下看。有一次我跟他說,我想去社區大學學日文,他哼了一聲,說:「學那個要幹嘛?妳又不去日本。」我沒回嘴,只是把桌上的報紙摺好,走進廚房洗碗。

媳婦雅婷嫁進來三年了,跟我兒子志豪住在中和。志豪在科技廠上班,常常加班到半夜。雅婷在銀行當櫃員,每天穿制服,頭髮綁得整整齊齊。她對我不錯,但那種不錯裡面有一點距離,像在服務客戶。她會傳訊息提醒我健康檢查,會幫我預約打疫苗,會買保養品給我,但我們從來沒有坐下來好好聊過天。我常常覺得,她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被照顧的長輩,而不是一個可以說話的人。

真正讓我受不了的,是那筆錢。我退休金加上勞保老年給付,總共領了三百多萬。阿忠知道後,開始跟我談「家庭財務規劃」。他說現在利率低,錢放銀行不划算,應該拿出來投資。他朋友在賣一種儲蓄險,六年期,每年領回一筆,聽起來很穩。我問他細節,他講不清楚,只說很多人都買了。我說我想再想想,他臉色就變了,說我這個人就是太保守,一輩子只會存死錢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聽到他在客廳講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我起來上廁所,經過客廳,他馬上掛掉電話,問我怎麼還不睡。我沒說話,走回房間,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,像小時候考試作弊被老師盯著看,明明沒做錯事,卻覺得心虛。

後來我才知道,他已經把我的資料拿給那個朋友了。對方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,說要約時間簽約。我說我還沒決定,對方就說:「大嫂,阿忠哥都說好了啊,妳這樣我很難做事。」我掛掉電話,手在發抖。我走進廚房,倒了一杯水,喝下去,水是溫的,像眼淚的溫度。

我開始把存摺藏起來。藏在衣櫃最底層,用冬天的棉被壓著。阿忠找不到,問我存摺在哪裡,我說我拿去銀行辦定存。他盯著我看,眼神像在看一個說謊的小孩。他說:「妳是不是不相信我?」我沒有回答。他又說:「我們結婚三十幾年了,妳連這點信任都沒有?」我看著他,突然覺得這個人好陌生。他臉上的皺紋很深,像乾掉的河床,每一條都藏著我沒看過的東西。

雅婷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。有一天她來家裡,帶了一盒櫻桃,說是客戶送的。我們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阿忠在房間睡午覺。她小聲問我:「媽,爸是不是在跟妳談退休金的事?」我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她嘆了一口氣,說:「志豪也跟我提過,說爸想投資,但那個商品我們查過,好像不是那麼單純。」我看著她,第一次覺得她不是把我當客戶,而是真的在擔心我。

她說:「媽,妳的錢是妳的,妳有權利自己決定。」這句話很簡單,但我聽到的時候,鼻子突然酸了。我低下頭,假裝在挑櫻桃的梗,一顆一顆慢慢弄,不敢看她。她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把電視轉小聲一點,然後起身去廚房幫我倒水。

那天晚上,我一個人坐在陽台,看著對面公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風吹過來,有洗衣精的味道。我想起三十幾年前剛嫁給阿忠的時候,我們租在一間頂樓加蓋,夏天熱得睡不著,他會拿濕毛巾幫我擦背。那時候他不會管我買什麼,也不會問我存摺在哪裡。我們窮,但窮得很自由。

現在有錢了,反而什麼都不對勁。

我開始偷偷去銀行辦定存,把錢分成好幾筆,存不同的年限。每次去銀行,我都像在做壞事,怕遇到熟人,怕阿忠突然打電話來問我在哪裡。有一次我在銀行門口遇到以前同事美玲,她問我怎麼一個人來,我笑著說來辦點事,心裡卻緊張得不得了。她說她退休後在當志工,問我要不要一起去,我說再看看。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有一點擔心,像看穿了我的謊。

阿忠越來越不耐煩。他開始不跟我說話,吃飯的時候把電視開得很大聲,故意蓋過我的聲音。我煮的菜他吃兩口就放下筷子,說沒味道。我知道他在逼我,但我就是不想低頭。有一天晚上,他終於爆發了。他把遙控器摔在桌上,說:「妳到底把錢拿去哪裡了?妳是不是外面有人?不然為什麼要這樣防我?」

我看著他,心裡很平靜。我說:「我沒有防你,我只是想自己決定我的錢要怎麼用。」他冷笑一聲,說:「自己決定?妳一輩子都在工廠看顯微鏡,妳懂什麼投資?妳懂什麼理財?」我沒有回嘴,只是站起來,把碗筷收進廚房。水龍頭開著,水聲嘩啦嘩啦,我站在那裡,手泡在水裡,眼淚一顆一顆掉進洗碗槽。

那天之後,我們分房睡。他睡主臥,我睡兒子以前的房間。房間裡還貼著志豪小時候的獎狀,牆角有一個舊書桌,抽屜裡放著他不要的參考書。我躺在單人床上,看著天花板,覺得自己像一個寄居的人,住在別人家裡。

雅婷偶爾會打電話來,問我好不好。我都說很好,沒事。她有一次說:「媽,妳要不要來我們家住幾天?」我說不用了,你們上班忙,我去會打擾。她沉默了一下,說:「媽,妳不是打擾,妳是家人。」我握著手機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家人這兩個字,我好像很久沒有真正感受到了。

上個月,阿忠跟我說,他朋友那邊他已經推掉了,但條件是我們要一起去參加一個理財說明會。他說:「妳不放心我,那我們一起去聽,聽完妳自己判斷。」我看著他,他的表情很認真,像剛結婚時跟我討論要不要買冰箱那樣。我點了點頭,說好。

說明會在一個商務中心的會議室,裡面坐滿了人,大部分是退休的夫妻。台上的人穿西裝,講話很快,投影機上都是紅紅綠綠的圖表。我聽不太懂,只記得他一直說「保證收益」、「穩健成長」。阿忠坐在我旁邊,很專心,還拿筆記本在抄。我看著他抄寫的背影,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的累。我好像一直在等,等他變成我剛認識的那個人,等他願意聽我說話,等他把我看成一個有自己想法的女人,而不是他的附屬品。

說明會結束後,他問我覺得怎麼樣。我說:「我想回家。」他愣了一下,說:「妳有沒有在聽?」我站起來,拿起包包,說:「有,但我還是想回家。」他跟著我走出會議室,一路上沒有說話。電梯裡擠滿了人,我們被擠在角落,他的手碰到我的手,我縮了一下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裡有受傷,也有憤怒。

那天晚上,我坐在客廳,電視開著,但沒有聲音。阿忠在房間裡講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跟誰解釋什麼。我看著電視螢幕上的畫面,一個女人在煮菜,笑得很開心。我想,她煮的菜一定有人吃,有人說好吃。

我拿出手機,打開雅婷的訊息,打了幾個字:「雅婷,謝謝妳。媽沒事。」然後又刪掉。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。怕她擔心?怕她覺得我軟弱?還是怕承認自己真的需要幫忙?

今天早上,我出門前跟阿忠說我要去區公所辦健保的事。他嗯了一聲,繼續看報紙。我站在玄關穿鞋,鞋帶綁了兩次才綁好。我看著他的背影,想說點什麼,但最後什麼都沒說。關上門的時候,我聽到報紙翻頁的聲音,很輕,像什麼東西被翻過去了。

現在我站在區公所前面,手裡的號碼牌已經被汗水浸濕。四十七號,不知道還要等多久。我拿出手機,看到雅婷又傳了一則訊息:「媽,辦好了跟我說一聲,晚上我們去吃飯。」我看著那行字,打了「好」,然後按下送出。

風吹過來,把號碼牌吹得翹起來。我把它壓平,走進自動門。冷氣很涼,我找了一個位子坐下,旁邊坐著一個老阿嬤,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著藥包。她對我笑了一下,我也對她笑了一下。我們不認識,但坐在同一排椅子上,等著自己的號碼被叫到。

我低頭看著手上的號碼牌,四十七號。我想,總會輪到我的。


關於故事:故事取材於現實生活常見的情境,並以人工智慧創作。姓名、人物與對話屬於文學敘事;與特定人士的相似之處,不代表在描述其真實經歷。圖片亦由人工智慧生成。詳見內容政策與 AI 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