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照顧住院的媽,才發現房子被過給了哥哥

那天晚上,我記得自己站在廚房水槽前面,手裡還捏著一塊菜瓜布。手機擺在流理台上,擴音開著,我大嫂的聲音從裡面跳出來,說:「阿惠,妳最好回來一趟,媽在醫院,這次不是開玩笑的。」

水龍頭沒關緊,水一滴一滴打在碗盤上,答、答、答。我看著自己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捏著菜瓜布有點發白。我沒有馬上回話,大嫂也沒催,兩個人就隔著電話沉默了幾秒。最後我只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然後把電話按掉。

那是我離家第十二年。台北的租屋處很小,一房一廳,陽台只夠晾幾件衣服。我在一間貿易公司當會計,薪水三萬八,扣掉房租、水電、保險,每個月剛好打平。沒有存款,也沒有負債,就是過一天算一天。我以為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,跟家裡的關係也是,不冷不熱,逢年過節傳個貼圖,假裝大家都還活著就好。

可是電話一來,我還是得回去。

我老家在雲林,一個靠海的小鎮。我搭高鐵到台中,再轉客運,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醫院的燈很亮,走廊有消毒水的味道。我媽躺在病床上,整個人瘦了一圈,臉頰凹下去,頭髮亂亂地貼在枕頭上。她看到我,眼睛睜大了一下,然後又閉起來,好像很累。

大嫂在旁邊削水果,看到我就站起來,說:「醫生說要觀察,心臟的問題,可能要做心導管。」我點頭,把包包放在椅子上。我哥從外面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,看到我也沒說什麼,只是點個頭。

那天晚上我留在醫院陪我媽。她半夜醒來,看到我坐在旁邊,小聲說:「妳怎麼回來了?」我說:「回來看妳啊。」她沒接話,過了一會兒才說:「我以為妳不會回來。」我沒回她,只是把被子拉高一點,蓋住她的肩膀。

其實我跟我媽沒有大吵過。只是很多小事累積起來,有一天我忽然發現,自己在那個家裡面,好像永遠是排最後的那一個。我哥結婚,我媽把房間讓出來給他們住,我搬去跟阿嬤擠一間。阿嬤走了以後,那間房間變成儲藏室,我的東西被裝在幾個紙箱裡,堆在角落。我回去過年,晚上要睡覺的時候,我媽說:「妳去客廳睡沙發,妳哥他們要放東西。」我沒說什麼,拿了枕頭就去客廳。

後來我找到台北的工作,就很少回去了。我媽打電話來,常常是講我哥的事,說他工作辛苦,說大嫂懷孕很累,說孫子要買什麼東西。我聽著聽著,就會想,那我呢?我一個人在台北,生病的時候自己騎車去看醫生,發燒到三十九度還要爬起來倒水喝。這些事情,我從來沒跟她說過。說了也沒用,她只會說:「妳自己要照顧自己啊。」

可是現在她躺在病床上,我還是坐在旁邊。我心裡有個聲音說,這是妳媽,妳不能不管。另一個聲音又說,她從來沒有把妳當成女兒,妳回來幹嘛?

第二天,我哥找我談。我們在醫院外面的便利商店坐著,他喝咖啡,我喝豆漿。他看起來很累,鬍渣都跑出來了。他說:「媽這次住院,醫藥費不少。我最近手頭比較緊,妳看能不能先墊一下。」我問他多少,他比了一個數字。我聽了沒說話,低頭看著豆漿杯上的水珠。

我哥又說:「我知道妳在台北也不容易,可是媽畢竟是我們的媽。」我抬頭看他,說:「房子呢?媽不是還有一間房子嗎?」我哥的表情變了一下,說:「那間房子已經過到我的名下了,妳不知道嗎?」我愣住了。

我真的不知道。

我哥說,幾年前我媽就把房子過給他了,說是以後要留給孫子。我問他:「那時候怎麼沒跟我說?」他避開我的眼睛,說:「媽說妳在台北,應該不會想回來住,而且那時候妳也沒說什麼。」我沒說什麼?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,要怎麼說?

我站起來,把豆漿丟進垃圾桶。我哥在後面叫我,我沒有回頭。

那天下午我回老家拿東西。門沒鎖,我推開進去,客廳跟我記憶中差不多,只是多了一些小孩的玩具。我走進以前阿嬤的房間,現在真的變成儲藏室了,堆滿紙箱、舊電器、還有我哥不要的電腦椅。我的東西還在角落,幾個紙箱疊在一起,上面蓋了一層灰。我蹲下來打開其中一個,裡面是我以前的日記、幾張照片、還有一條我媽年輕時戴過的絲巾。我拿起來聞了一下,只有灰塵的味道。

我坐在儲藏室的地板上,忽然覺得很荒謬。我回來照顧我媽,可是我連一張床都沒有。這個家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,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。

晚上回到醫院,我媽精神好一點了,坐在床上喝粥。她看到我,說:「妳哥說妳知道了。」我點頭。她放下湯匙,說:「那時候我想說妳在台北,也不會回來住,房子給妳哥,他才能照顧這個家。」我看著她,說:「那我呢?」她愣了一下,說:「妳有工作啊,妳可以照顧自己。」

我沒有再說話。我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停車場。有一台車在倒車,燈光照在牆上,又暗掉。我媽在後面說:「阿惠,妳不要這樣,我也是為妳好。」我沒有回頭,只說:「我知道。」

那天晚上我沒有留在醫院。我跟我哥說我要回台北,他有點不高興,說:「媽還在住院,妳就這樣走了?」我看著他,說:「房子都給你了,照顧媽應該是你的事吧。」他臉色很難看,但沒有再攔我。

我搭最後一班客運回台中,再轉高鐵。車上人很少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外面的燈一閃一閃過去。我拿出手機,想傳訊息給我媽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最後我什麼都沒傳。

回到台北已經半夜了。我打開租屋處的門,燈一亮,看到小小的客廳、小小的廚房、陽台上晾著的衣服。我站在門口,忽然覺得這裡也不是我的家。可是至少,這裡是我自己付錢租的,沒有人可以把我趕走。

我走進浴室洗臉,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累。我對自己說,沒關係,明天還要上班。

後來我媽出院了,我哥傳訊息跟我說,醫藥費他先處理了,但有些自費項目還是要分攤。我回了一個「好」字,然後轉了一筆錢過去。不多,但已經是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。

我媽後來打電話給我,聲音聽起來很虛弱。她說:「阿惠,妳還在生氣嗎?」我說:「沒有。」她說:「那妳怎麼都不回來?」我停了一下,說:「工作忙。」她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妳就是這樣,什麼都不說。」

我沒有回話。她又說:「房子的事,妳哥說他會照顧我,妳不用擔心。」我說:「好。」然後她說:「妳自己要照顧自己。」我說:「我知道。」

掛掉電話以後,我坐在床邊,看著手機螢幕慢慢暗掉。我沒有哭,只是覺得很累。那種累不是睡一覺就會好的,是從身體裡面慢慢滲出來的。

我後來還是會回去,過年的時候待兩天,端午節回去吃個粽子。我媽的身體慢慢恢復了,但沒有以前那麼硬朗。我哥還是一樣,見面就說工作忙、小孩花錢兇。我大嫂會煮一桌菜,大家坐在一起吃,看起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。

只是我心裡知道,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。我不再期待那個家會給我什麼,也不再覺得自己虧欠什麼。我回去,是因為我媽還在那裡,是因為她是我媽。可是我也知道,我已經不是那個會乖乖去睡客廳的人了。

有一次我回去,我媽坐在客廳看電視,忽然說:「阿惠,妳要不要搬回來住?妳哥說可以整理一間房間給妳。」我看著她,笑了笑,說:「不用啦,我在台北習慣了。」她看著我,好像想說什麼,但最後只是說:「喔。」

我沒有告訴她,我已經不想再住進那個家了。不是因為恨,也不是因為賭氣。只是我終於明白,有些地方,離開了就是離開了。回去,也只是做客。

那天晚上我搭車回台北,車窗外的燈光一樣一閃一閃。我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手機震了一下,是我媽傳來的貼圖,一隻貓咪說晚安。我看了一眼,沒有回。過了一會兒,我還是按了一個笑臉回去。

車子繼續往前開,我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