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自己家裡,我卻像個外人

那天晚上,媳婦又把我放在冰箱裡的雞湯整鍋端進房間。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冰箱燈光照著空蕩蕩的層板,手裡還拿著剛從全聯買回來的麵線。老公從客廳走過來,低聲說:「算了啦,她懷孕,想喝就讓她喝。」我沒回話,把麵線往流理台一放,塑膠袋的聲音在半夜裡聽起來特別刺耳。

其實那鍋雞湯是我燉給自己的。上禮拜健檢報告出來,膽固醇又高了一點,醫生叫我飲食清淡些,我難得去市場挑了一隻土雞,加了幾片黃耆,慢慢燉了三個鐘頭。媳婦說她聞到味道想吐,要我以後別在家裡燉中藥。我當時沒說什麼,只把窗戶打開。可現在她整鍋端走,連問都沒問一聲。

說起來,兒子帶她搬進來也不過是去年秋天的事。那時她剛懷孕,害喜得厲害,兒子說他們租的房子太小、沒電梯,爬樓梯危險,想暫時回來住一陣子。我跟老公商量了兩天。我們這間公寓是二十幾年前買的,扣掉公設不到三十坪,三房兩廳,兒子那間房間一直留著,想說反正空著也是空著,幫他們省點房租也好。老公那時還說:「自己兒子,難道看他帶著老婆在外面吃苦?」

一開始其實也還好。媳婦雖然話不多,但至少會說謝謝。我煮什麼她吃什麼,偶爾嫌太油太鹹,我就少放點鹽。兒子每天騎車去內湖上班,媳婦在家安胎,我出門前會幫她買早餐,中午她叫外送,晚上我下班回來煮。老公在工地做水電,常常加班,家裡就我們三個女人,其實也不算太擠。

可是日子久了,很多小事情一件一件疊上來。她開始嫌我洗衣機太舊,說衣服洗不乾淨,要兒子去買一台新的。兒子說沒錢,她就擺臉色。後來又說房間冷氣不夠涼,晚上睡不好,對胎兒不好。我老公只好請人來洗冷氣,花了三千五。她還是不滿意,說要換變頻的,電費才不會那麼貴。我心想,電費是我們在繳,她也沒出過半毛錢。

最讓我受不了的是,她開始管我怎麼用錢。有一次我買了一雙涼鞋,百貨公司打折,一千二。她看到袋子,就說:「媽,你們現在不是說要省一點?怎麼還買鞋?」我當下愣住,不知道該怎麼回。我賺的錢,買雙鞋還得看她臉色?老公知道後只叫我忍一忍,說她年輕不懂事,等孩子生下來就會好。

可是事情沒有變好。她懷孕六個月的時候,開始要求我們把主臥讓給他們。她說嬰兒床要放他們房間,現在那間太小,放不下。我老公居然認真考慮,還跑來問我。我跟他說,那間主臥我們睡了二十幾年,憑什麼讓?他說:「不是讓,是暫時換一下,等他們搬出去再換回來。」我問他,他們什麼時候搬出去?他就不說話了。

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頂樓收衣服,風很大,衣架一直掉。我蹲在地上撿,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累,是心裡那種怎麼做都不對的累。媳婦覺得我們幫得不夠,兒子夾在中間不敢說話,老公只會叫我忍。那我呢?我忍了快一年,誰在乎我?

後來發生了一件事,讓我徹底爆發。我媽從台南寄了一箱麻豆文旦上來,我放在客廳,想說過兩天中秋節大家一起吃。結果隔天我下班回家,箱子已經拆了,只剩兩顆。媳婦坐在房間裡吃柚子,兒子在旁邊剝,看到我回來,兒子尷尷尬尬地說:「她說想吃,我就剝了。」我看著那兩顆孤零零的柚子,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這是我家,我媽寄給我的東西,我連一顆都還沒吃到。

我走回房間,把門關上。老公回來後,我跟他說:「叫他們搬出去吧。」老公嘆了一口氣,說:「她現在懷孕八個月,怎麼搬?」我說:「那不是我的問題。他們有手有腳,為什麼不能自己租房子?」老公說:「他們就是沒錢啊,妳又不是不知道。」我說:「沒錢就該想辦法,不是回來啃我們。」老公沉默了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妳再忍兩個月,等孩子生下來再說。」

我沒有再說話。那天晚上我睡不著,一直想,為什麼到頭來好像是我在計較?我只是想在自己家裡安安穩穩過日子,為什麼這麼難?

隔天早上,媳婦難得早起,坐在客廳看電視。我走出來,她看了我一眼,說:「媽,昨天那個柚子很甜,謝謝。」我愣了一下,不知道她是真心還是故意。我嗯了一聲,走進廚房燒水。水滾的聲音很大,我盯著瓦斯爐上的藍色火焰,忽然覺得,也許她也不是壞人,只是太年輕,太習慣別人讓她。可是我也不是聖人,我也有我的底線。

那天下午,我一個人去了一趟銀行,把一本存摺拿出來看。裡面有一筆錢,是我年輕時偷偷存的,老公不知道。不多,大概二十幾萬。我看著那個數字,心裡盤算著,如果拿出來幫他們付頭期款,是不是就能早點把他們請出去?可是轉念一想,憑什麼?那是我一點一點攢下來的,本來想留著以後養老用。

晚上兒子回來,我把他叫到陽台。我跟他說:「你老實跟我講,你們到底有沒有在存錢?」兒子低著頭,說:「有啦,可是房租、生活費、產檢,加一加就沒了。」我說: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你老婆這樣一直住在家裡,你媽我很累?」兒子沉默了一下,說:「我知道,可是她現在懷孕,情緒不穩定,我也沒辦法。」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兒子好像離我很遠。他以前不是這樣的,以前他會跟我商量事情,現在他只會說「沒辦法」。

我沒有再逼他。陽台外面飄來隔壁棟炒菜的油煙味,樓下有人在倒垃圾,塑膠袋摩擦地面的聲音很響。我忽然覺得,這就是我的生活,吵吵鬧鬧,瑣瑣碎碎,沒有誰對誰錯,只是大家都卡住了。

那天晚上,媳婦又把我放在冰箱裡的雞湯整鍋端進房間。我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冰箱燈光照著空蕩蕩的層板,手裡還拿著剛從全聯買回來的麵線。老公從客廳走過來,低聲說:「算了啦,她懷孕,想喝就讓她喝。」我沒回話,把麵線往流理台一放,塑膠袋的聲音在半夜裡聽起來特別刺耳。

我走回房間,坐在床邊,拿起手機,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沒有打給我媽。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說,說我連一鍋雞湯都守不住。這種話說出來,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。

窗外有機車經過,引擎聲由遠而近,又慢慢消失。我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,心想,等孩子生下來,我一定要把話說清楚。可是我也知道,到那個時候,事情不一定會變好。也許只會有新的問題,新的忍耐,新的說不出口。

我翻了個身,老公已經睡著了,呼吸聲很沉。我閉上眼睛,告訴自己,明天還要上班,先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