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幫對門老人家照顧到快弄丟自己的家
我站在公寓門口,手裡提著兩袋從全聯買回來的東西,塑膠袋的提把勒得手指發白。對門的鐵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,還有老人家一下一下、用枴杖敲地板的聲響。我知道那不是在叫我,但我的胃還是不自覺地緊了一下。我加快動作,想把鑰匙插進鎖孔,偏偏袋子裡的一罐鮮奶倒了,我彎腰去扶,就聽見那個熟悉的、拖著長音的叫喚從門縫裡鑽出來。
「美玲啊——妳回來了喔?」
我閉了一下眼睛,深吸一口氣,沒有回答。假裝沒聽見。鑰匙轉了兩圈,我側身閃進自己家門,用背把門頂上,站在玄關,聽著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,心跳快得像剛跑完樓梯。
我叫林美玲,四十八歲,住在永和,結婚二十三年,兩個小孩,一個高三、一個國二。我先生阿昌在內湖的電子公司當課長,每天通勤來回要兩個多小時。我在家裡附近的安親班當行政,下午一點上班,晚上八點下班。日子就是這樣,說不上好,也說不上不好,就是每天轉,像巷口那台永遠在修的抽水馬達。
對門的潘媽媽,七十八歲了,一個人住。她女兒雅婷在美國,好幾年才回來一次。剛開始,我只是順手幫她倒垃圾,後來變成幫她買便當,再後來,連去郵局領錢、去區公所辦文件、去醫院拿慢性病的藥,都變成我的事。潘媽媽會打電話到安親班找我,櫃檯的小姐都認識她的聲音了,一接起來就對我比嘴型:「又是妳潘媽媽。」
我老公阿昌一開始沒說什麼,只覺得鄰居互相幫忙。可是後來,他臉色越來越不好。有一天晚上,他坐在客廳看手機,突然抬頭跟我說:「妳乾脆搬去對面住好了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她一個老人家,女兒又不在身邊。」阿昌沒看我,只丟了一句:「那她女兒什麼時候回來?妳有問過嗎?」我沒接話。其實我問過,不只一次。雅婷總說工作忙、小孩要上學、機票太貴。後來我也不太問了,問了也是白問。
事情真正爆發,是在去年冬天。那天寒流來,我下班回來已經快九點,冷得手指都僵了。潘媽媽站在她家門口,穿著單薄的棉襖,臉色發白,說她頭暈、胸口悶。我嚇壞了,叫了救護車,陪她去急診。在醫院折騰到半夜兩點,醫生說是血壓飆高,要留院觀察。我坐在急診室那種硬邦邦的塑膠椅上,手機沒電了,阿昌打了十幾通電話我都沒接到。等我借了護理站的充電器打回去,他聲音冷得像外面的風:「妳還知道要打電話?」
我解釋,他打斷我:「小孩明天要上學,便當盒還泡在水槽裡。妳有沒有想過這個家?」我握著手機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急診室很吵,廣播一直叫號,我卻覺得自己好像被關在一個很小的玻璃盒子裡,說什麼都沒有人聽見。
潘媽媽住院那幾天,我還是天天去。阿昌不跟我說話,小孩也跟著小心翼翼的,家裡氣氛很僵。我媽打電話來,我忍不住跟她抱怨,她只嘆了一口氣,說:「妳就是心太軟。人家有女兒,妳搶著當什麼孝女?」我聽了更難受,好像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。
潘媽媽出院後,身體更差了。她開始半夜打電話給我,說她睡不著、說她聽到奇怪的聲音、說她怕自己死在家裡沒人知道。我常常穿著睡衣就跑過去,坐在她床邊,等她睡著了才回來。阿昌後來乾脆睡在客廳,他說我半夜進進出出,他根本沒辦法睡。我看著他抱著枕頭走出房門的背影,心裡又氣又委屈。我也不想這樣啊,可是我能怎麼辦?把她一個人丟著嗎?
真正讓我清醒過來的,是有一天,我女兒小婷跟我說:「媽,妳好久沒有看我功課了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妳不是都自己處理嗎?」她低下頭,小聲說:「可是我想跟妳說說話。」我站在廚房,手裡拿著鍋鏟,突然不知道要說什麼。我這才發現,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坐下來,聽她講學校的事,聽她抱怨哪個老師很機車,哪個同學很討厭。我把自己所有的力氣都給了對門的潘媽媽,卻沒有留一點給自己的孩子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陽台,吹著風,想了很多。我想起阿昌的臉,想起小婷的聲音,想起我兒子越來越沉默的樣子。我忽然覺得很害怕,怕我再這樣下去,會把這個家弄丟。
隔天,我鼓起勇氣,打了越洋電話給雅婷。電話響了很久,她才接起來,聲音有點不耐煩:「喂?美玲姊喔,什麼事?我這邊很晚了。」我握著手機,手心都是汗,說:「雅婷,妳媽媽身體不好,妳要不要回來一趟?」她沉默了一下,說:「我知道,可是我真的走不開。美玲姊,麻煩妳了,妳最好了。」我聽著她客氣又疏遠的語氣,心裡那把火突然燒起來。我說:「雅婷,我不是妳媽媽的女兒。我也有我的家要顧。妳不能什麼都丟給我。」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斷線了。然後她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就掛了。
我站在客廳,手還在抖。阿昌從房間走出來,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,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。我看著那杯水,眼淚又掉下來。我知道,這是他願意給我的台階。
後來,我沒有再去潘媽媽家那麼勤了。我還是會幫她買便當,一個禮拜兩三次,但不再半夜接她的電話。我把手機調成靜音,早上起來再回她。她當然不高興,有一次在樓梯間遇到,她拄著枴杖,看著我,說:「美玲,妳最近很忙喔?」我笑了一下,說:「對啊,小孩要考試了。」她沒再說什麼,只是慢慢走回家,背影看起來很孤單。我心裡還是不好受,可是我告訴自己,我不能再把別人的責任扛在自己肩上。
雅婷後來有沒有回來?有。隔年過年的時候,她帶著小孩回來住了兩個禮拜。她看到我,點了點頭,說:「美玲姊,謝謝妳。」我笑了笑,沒多說什麼。有些話,說開了,反而不知道怎麼相處。潘媽媽現在看到我,還是會打招呼,但語氣淡淡的,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依賴我。我心裡有點失落,也有點輕鬆。
前幾天,我下班回來,看到潘媽媽一個人坐在樓下中庭的椅子上曬太陽。她對我招招手,我走過去,她說:「美玲,妳知道嗎?雅婷說要幫我請一個外勞。」我愣了一下,說:「那很好啊。」她看著我,眼神有點複雜,說:「是啊,這樣就不用麻煩妳了。」我站在那裡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風吹過來,樹葉沙沙響。我點了點頭,說:「潘媽媽,妳要保重。」她沒回我,只是轉過頭去看旁邊的桂花樹。
我走進公寓大門,沒有回頭。電梯門關上的時候,我看著樓層數字慢慢往上跳,心裡想,這樣也好。我終於可以好好回家,好好當我孩子的媽媽,好好當阿昌的太太。雖然對門的距離,好像比以前更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