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違的邀約,是想修補還是太遲?
那天晚上我本來不想去。是淑惠一直傳LINE來,說餐廳都訂好了,難得她女兒從美國回來,大家聚一聚。我看著手機,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,最後還是回了個貼圖,比個OK。
出門前我換了兩件衣服。第一件太正式,像要去吃喜酒。第二件是去年我生日時自己買的那件深藍色針織衫,領口有點鬆了,但穿起來舒服。我站在鏡子前面拉了一下下擺,覺得可以了。
到餐廳的時候,他們已經在裡面。淑惠站起來揮手,她女兒坐在旁邊,頭髮剪得很短,笑起來跟淑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。我走過去,淑惠拉著我的手說:「妳終於來了,我們還在想妳是不是又迷路。」
「我哪有那麼笨。」我坐下來,把包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。
淑惠的女兒叫佳蓉,很會講話,說她在美國做設計,這次回來兩個禮拜。她問我:「阿姨,妳以前跟我媽是同事對不對?」
我點頭:「對啊,很久了,在以前那間貿易公司。」
淑惠接過去:「那時候我們兩個最要好,每天中午都一起去吃自助餐,妳記得嗎?妳每次都點一樣的,排骨飯。」
我笑了笑:「因為那家的排骨飯最快,不用等。」
佳蓉說:「我媽到現在還是這樣,去哪裡都點一樣的,她說這樣最安全。」
淑惠看了她女兒一眼,笑著說:「妳不要掀我的底。」
我喝了一口茶。茶有點涼了,味道很淡。
其實我跟淑惠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下來吃飯了。這幾年她忙她的事,我忙我的。LINE上面偶爾會傳個長輩圖,過年的時候她會傳「新年快樂,身體健康」,我也回一樣的。沒有不好,就是淡了。
那天晚上吃到一半,淑惠突然說:「對了,我下個月要去花蓮,妳要不要一起去?」
我愣了一下:「花蓮?」
「對啊,我女兒幫我訂了民宿,說那裡很漂亮,可以看海。我想說找妳一起去,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出去玩了。」
佳蓉在旁邊點頭:「阿姨,那間民宿真的很棒,我朋友去過,說早上起來可以看到太平洋,天氣好的話還能看到海豚。」
我放下筷子,不知道要怎麼回答。花蓮,我很久沒去了。上一次去應該是十幾年前,跟團去的,那時候我媽還在。
淑惠看我沒說話,又補了一句:「妳不是一直說想去看海嗎?這次剛好。」
我看著她,心裡突然覺得很奇怪。我什麼時候跟她說過我想去看海?我想不起來。也許有吧,也許是哪一次在LINE上面隨便聊到的,也許是她記錯了。
「我考慮看看。」我說。
佳蓉說:「阿姨,一起去啦,我媽一個人去我也不放心,她每次出門都會忘記帶東西。」
淑惠瞪她:「我哪有。」
我笑了:「妳以前在公司就是這樣,每次出差都忘記帶充電器。」
淑惠說:「那是以前,現在不會了。」
那頓飯吃到九點多。結帳的時候淑惠搶著付,說是她約的,她請。我說不要,各付各的。她說:「拜託,我們什麼交情,還跟我算這個。」
我沒再堅持。走出餐廳的時候,外面下了一點小雨。淑惠問我要不要搭她的車,我說不用,我騎車來的。她說:「那妳小心騎,到家傳個LINE給我。」
我點頭,戴上安全帽。雨不大,但騎到一半的時候,我的外套前面都濕了。等紅燈的時候,我拿出手機,看到淑惠已經傳了訊息來:「到家跟我說一聲喔。」
我沒有馬上回。綠燈亮了,我把手機放回口袋。
回到家,我換了衣服,坐在客廳的椅子上。電視開著,但我沒在看。我一直在想淑惠說的那句話:「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出去玩了。」
是啊,好久沒有了。可是為什麼是現在?
我記得以前我們真的很要好。那時候我們都在貿易公司上班,她坐我隔壁,每天中午一起去吃飯,下班有時候會去逛夜市。她結婚的時候,我是她的伴娘。我離婚的時候,她是第一個打電話來的人,說:「沒關係,妳還有我。」
可是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變了。也許是她升主管之後吧。她開始跟另外一群人走得比較近,中午不再找我吃飯,說要開會。我傳訊息給她,她常常已讀不回,隔天才說「抱歉昨天太忙了」。
有一次我媽住院,我請了三天假。回到公司的時候,發現我的桌上堆了一疊文件,是淑惠丟過來的,上面貼了一張便條紙:「幫我處理一下,謝謝。」連問都沒有問我媽的情況。
那時候我沒有說什麼。我想,她忙,她壓力大,她不是故意的。
後來我離職了,她也沒有特別說什麼。我們還是會在LINE上面聯絡,但越來越少。她生日的時候我會傳訊息,她會回「謝謝妳還記得」。我生日的時候,她不一定記得。
有一次,大概是五年前吧,我傳訊息跟她說我兒子考上大學了。她隔了兩天才回:「恭喜啊,哪間學校?」我回她之後,她又已讀不回了。
這些事情,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。說了也沒用,只會讓人覺得我小心眼。可是那些小小的、一次又一次的忽略,就像針一樣,扎在心裡面。不至於痛到受不了,但就是一直在那裡。
所以當她那天晚上約我去花蓮的時候,我心裡其實很矛盾。一方面,我覺得這可能是她想修補什麼。另一方面,我又覺得,憑什麼?憑什麼妳想起來了,我就得配合?
我坐在客廳裡想了很久。電視上的節目已經換了好幾個,我都不知道在演什麼。最後我拿起手機,回了淑惠的訊息:「到家了,謝謝妳今天的晚餐。」
她馬上回了一個貼圖,是一個笑臉。
我看著那個笑臉,心裡想,花蓮的事情,再說吧。
過了幾天,淑惠又傳訊息來,問我考慮得怎麼樣。她說她已經先訂了兩個人的房,如果我不去,她就要自己去了。
我看著手機,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最後我回:「好,我去。」
她回了一串驚嘆號,說:「太好了!我來安排,妳什麼都不用準備,人來就好。」
我放下手機,心裡沒有特別開心,也沒有特別不開心。就是覺得,好吧,去就去吧。
出發那天,我們約在台北車站。淑惠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外套,看起來精神很好。她看到我就說:「妳怎麼穿這麼少?花蓮會冷耶。」
我說:「我有帶外套,在包包裡。」
她搖頭:「妳就是這樣,都不聽人家的。」
我沒說話,跟著她走進車站。她一路上都在講她女兒的事情,說佳蓉在美國交了一個男朋友,是台灣人,在矽谷上班。她說:「我覺得那個男生不錯,可是佳蓉說她還不想結婚,我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在想什麼。」
我聽著,偶爾應個幾句。火車上,她坐靠窗的位置,我坐走道。她一直拿手機拍外面的風景,說要傳給佳蓉看。
「妳看,那個海好漂亮。」她把手機湊到我面前。
我看了一眼,說:「嗯,很漂亮。」
她笑著說:「妳這個人就是這樣,反應都很冷淡。」
我沒有否認。
到了花蓮,我們先去民宿放行李。民宿老闆很熱情,跟我們介紹附近哪裡好吃、哪裡好玩。淑惠聽得很認真,還拿筆記本出來記。我站在旁邊,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,突然覺得她好像老了很多。她的頭髮雖然染過,但髮根的地方已經白了。
老闆走後,淑惠說:「走吧,我們去海邊走走。」
海邊離民宿很近,走路大概五分鐘。那天風很大,浪也很高。淑惠走在前面,我走在後面。她回頭說:「妳走快一點啦,等一下天就黑了。」
我加快腳步,走到她旁邊。她突然說:「妳知道嗎?我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。」
我看著海,沒有說話。
她繼續說:「想起我們以前一起上班的時候,那時候真的好開心。每天中午去吃飯,下班去逛街,什麼煩惱都沒有。」
我淡淡地說:「那時候也是有煩惱的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「也是啦,只是現在想起來,都覺得那時候比較好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海浪打在沙灘上,聲音很大。
那天晚上我們去夜市吃東西。淑惠說她要吃烤玉米,我說我想吃蚵仔煎。她說:「那我們分開排隊,這樣比較快。」
我點頭。排蚵仔煎的時候,我拿出手機,看到兒子傳來的訊息:「媽,妳在花蓮喔?好玩嗎?」
我回他:「還不錯,海很漂亮。」
他回了一個貼圖,是一隻貓比讚。
我看著那個貼圖,心裡覺得暖暖的。至少我兒子還會想到我。
吃完東西,我們走回民宿。路上淑惠說:「明天早上我們去七星潭看日出好不好?我查過了,明天天氣應該不錯。」
我說:「好啊,幾點?」
她說:「五點起床,五點半出發。」
我點頭。其實我平常都睡到七點多,五點起床對我來說有點痛苦。但我不想掃她的興。
第二天早上,鬧鐘響的時候,天還是黑的。我躺在床上,聽到淑惠在旁邊的床上翻身。她小聲說:「起床了。」
我應了一聲,慢慢坐起來。房間裡很暗,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點光。
我們簡單梳洗一下就出門了。清晨的花蓮很安靜,空氣涼涼的,有海的味道。淑惠騎著民宿借的腳踏車,我騎另一台。她騎得很快,我在後面跟著,有點喘。
到了七星潭,天已經微微亮了。海灘上沒有什麼人,只有幾個攝影師架著腳架在等日出。我們找了一塊石頭坐下來,看著海平面。
淑惠說:「我女兒說,七星潭的日出是全台灣最漂亮的。」
我說:「是喔。」
她沉默了一下,然後說:「其實這次約妳出來,我是有話想跟妳說。」
我轉頭看她。她沒有看我,眼睛一直看著海。
「我知道我以前有些事情做得不好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幾乎被海浪聲蓋過去。「我知道我忽略妳了。那時候我太忙了,忙著工作,忙著照顧家裡,很多事情我都沒有注意到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
她繼續說:「後來妳離職了,我才發現,辦公室裡面好像少了什麼。可是我又不知道怎麼開口。我怕妳覺得我很假。」
我看著她的側臉。她的眼睛裡面有淚光,但她沒有哭出來。
「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太晚了。」她說。「可是我真的希望,我們可以回到以前那樣。」
我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石頭。石頭被海水沖得很光滑,每一顆都不一樣。
「淑惠。」我開口,聲音有點沙啞。「我沒有怪妳。」
她轉頭看我。
我說:「我只是覺得,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。我們都老了,不用再想那麼多。」
她看著我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她用手背擦掉,笑著說:「妳這個人就是這樣,嘴巴都不會說好聽的話。」
我也笑了:「妳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。」
那天早上,太陽從海平面升起來,天空從深藍變成橘紅色。我們坐在那裡,看著太陽慢慢變大、變亮。淑惠拿出手機拍照,說要傳給佳蓉看。我也拿出手機,拍了一張。
回台北的火車上,淑惠睡著了。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,呼吸很平穩。我沒有動,怕吵醒她。
我拿出手機,打開LINE。看到淑惠在我們出發前傳的訊息:「謝謝妳願意陪我來。」
我看著那幾個字,心裡想,其實我也不知道,這次出來到底是為了她,還是為了我自己。
火車繼續往前開,窗外的風景一直往後退。我沒有回那則訊息。我只是把頭靠在窗戶上,閉上眼睛。
有些話,不用回。有些事,也不用說得太清楚。
回到台北之後,我們在車站分開。淑惠說:「下次換妳約我。」
我說:「好。」
她笑著揮手,走進人群裡面。我站在那裡,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轉角。
然後我轉身,往另一個方向走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是兒子傳來的訊息:「媽,妳回來了嗎?要不要我去接妳?」
我回他:「不用,我自己回去。」
他回:「喔,那妳小心。」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,繼續往前走。台北的天空灰灰的,跟花蓮完全不一樣。但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這樣也好。
有些地方,去過一次就夠了。有些人,見一面就夠了。